沈棠這邊并未抓住機會痛打落水狗。
倒不是她善，純粹是因為沒精力。
不計較中部盟軍偷襲袁撫郡幾處飛地那回，他們跟康國廝殺的一年多能分成三階段，士氣也是一個階段比一個階段低。從一開始的略占上風(fēng)，鋒芒逼人，康國防線岌岌可危，再到幾處副戰(zhàn)場戰(zhàn)略失利，盟軍主力被逼到揄狄山脈，最后又被攆著打出揄狄山脈，第三階段開始，戰(zhàn)線已經(jīng)被康國強行推到盟軍諸國境內(nèi)。
再過半年，春夏秋冬都能湊齊兩輪了。
康國這邊也實在有些累。
沈棠需要抓緊時間整合兵力，鞏固戰(zhàn)線，將這口氣緩過來，一時半會兒顧不上盟軍。
盟軍卻沒因此而心生慶幸。
戰(zhàn)線都被推到自家了，有啥好慶幸的？
康國緩過勁來，等待盟軍諸國的可就是疾風(fēng)驟雨般的殘暴進攻。又不是在自家地盤開戰(zhàn)，自然不用束手束腳，能開大開大，能打砸就打砸。不是自己家的房子拆起來不心疼。
康國還不甩開膀子打？
這也意味著信息壁壘要被打破。
民間輿論成了被紙包著的火。
“噗——”
沈棠差點兒將一口粥噴出來。
捂著嘴咳嗽數(shù)下：“你說什么？”
人丁凋零的偏僻城池內(nèi)，街上連鬼影都瞧不見幾條，更別說人影了。中部盟軍也是超級狠人，在沈棠兵馬殺到之前堅壁清野，能帶走的東西都帶走，帶不走的全部打砸燒光。
城內(nèi)外的井全部回填。
這么干還不夠，又用人畜糞便污染地下水，沈棠命人打了幾口臨時水井，抽上來的地下水棕黃渾濁還泛惡臭，即便幾次過濾燒煮，味道還是酸澀。這些水自然無法供應(yīng)大軍。
沿路三座城池皆是如此。
盟軍根本不給康國留一點能用能吃的，青壯男女全部轉(zhuǎn)移，留下零星一些老弱病殘。
就在沈棠以為盟軍做得夠絕之時，盟軍諸國王庭總能干出更突破下限的事情——耕地作物全被鏟除，即墨秋在不少土壤深處發(fā)現(xiàn)了大量蝗蟲卵，偏偏最近天氣又很適合孵化。
這些蝗蟲卵絕對不可能是自然有的。
為何猜測是人為的？
兩軍開戰(zhàn)，一方堅壁清野不給敵人留下作物補充是基礎(chǔ)操作，最常用手段就是火焚，一把火下去高效又徹底，哪里需要費勁巴拉用其他工具將作物毀掉？二者的效率不能比。
再加上蝗蟲卵的分布……
密度已經(jīng)超過正常范疇了。
要不是即墨秋有事沒事外出找尋養(yǎng)蠱飼料，這個細節(jié)怕是不易發(fā)現(xiàn)。不過，這些都不是讓沈棠喝粥失態(tài)的主要原因，主要原因是她發(fā)現(xiàn)自己又被人黑了，還是非常離譜黃謠。
“中部大陸不是自詡禮樂正統(tǒng)？”
這么搞，是不是太不要臉？
這時代通訊基本靠吼，交通基本考走，文心文士和武膽武者仗著腳力之便，圈內(nèi)消息流通比較快，普通人就不一樣了。諸國王庭害怕士氣崩塌，不是封鎖民間消息就是篡改真實戰(zhàn)況。例如殺敵三百就添加一個零，改為三千，例如大敗就改為小敗、小敗改為平局。
潰逃也改成戰(zhàn)術(shù)性撤兵，以圖后謀。
總而言之——
死鴨子嘴硬，睜著眼睛說瞎話。
同時再派人去民間散播不實謠言，給沈棠造謠，說她殺人如麻、殘暴不仁，罪行連桀紂之輩都拍馬難及，又說她荒淫，三天就要采陽補陰兩次，一次采補就需要三四個童男。
正因為她擅長黃赤之道，才能年紀輕輕修煉這么快，連文武雙修的弊端都克服了。要不是走了歧路，為何前人就沒一個成功？聽說康國下到十一二，上到七八十，一聽到她的名字就開始腎水不濟腰子疼了。康國文武百官，嘖嘖嘖，在她禍害下也變得蛇鼠一窩了。
簡直淫亂得不能看了。
“……黔驢技窮，來來回回下三路。”
顧池掩下殺意：“招式雖老卻管用。”
基于這些離譜人設(shè)，民間庶民更是開始轟轟烈烈二創(chuàng)同人活動，誰都喜歡往里面添加一些自認為不OOC的細節(jié)。謠言傳來傳去，民間都分不清夾帶進去的私貨源頭在哪里。
別問——
問就是他們從別處聽來的可靠消息。
庶民大字不識一個，不懂什么圣人教化，沒什么擅長的本事，加上最簡單的生存就耗費他們畢生精力，他們更沒機會學(xué)習(xí)如何開啟民智……這些都需要成本的，也就是門檻。
但，唯獨褲襠那點事情不需要學(xué)。
也沒有成本。
男男女女脫光了貼一塊兒，自然而然就能循著本能找到道。人人都會，當(dāng)然沒門檻。
門檻越低的東西越容易傳播開來，也越容易得到共鳴，這也是為啥黃謠總能有市場。
她嫌棄道：“但，這也太LOW了。”
沈棠這些年沒少被敵人造黃謠。她親耳聽到就打一頓，沒聽到的就當(dāng)做不在意。黃謠這個玩意兒只能困擾在意它的人，以沈棠時至今日的地位權(quán)力，即便她真的荒淫又咋了？
她要索求，誰能拒絕？
這就是權(quán)力的恐怖之處。
自她之下全都可能成為獻媚討好的資源。
民間也不是全由中部盟軍說了算，也有人對這些越來越離譜的謠言提出質(zhì)疑，試圖用事實拼湊出一個真正的沈棠。奈何真相太平淡，遠沒有這些謠言中的“沈棠”獵奇有趣。
更多人還是更喜歡談?wù)撟约焊信d趣的。
顧池道：“不如殺雞儆猴。”
沈棠搖頭：“沒必要，這些刁民不是殺幾只雞就能嚇住的。你說刁民為何是刁民？愚民為何是愚民？答案都寫臉上了，他們刁鉆愚鈍，心竅被蒙蔽了唄。一群長在井中的青蛙罷了，一出生看到的天就是井口形狀，天長日久有了自己的判斷。你就算當(dāng)著他們的面砍百十顆腦袋，他們也不會真正認識到自己‘錯’了，只會覺得你仗勢欺人，欲蓋彌彰。”
顧池也忍不住頭疼。
謠言要是在康國境內(nèi)還好，畢竟是自家主場，清掃流言也方便，但腳下是中部盟軍諸國的國土，他們是客場作戰(zhàn)站著劣勢。主上心胸豁達不計較，顧池等人聽著污言穢語受不了啊。沈棠寬慰他道：“庶民刁愚，罪不在民而在君。開啟民智本就是君子分內(nèi)之事。”
“主上，現(xiàn)在不是論道談經(jīng)的時候。”
這些話他能編出一籮筐。
沈棠笑道：“望潮，且寬心。”
顧池差點兒被她氣了個仰倒。
“哎，現(xiàn)在要緊的是將這些蝗蟲卵都處理好，免得蟲卵孵化形成蟲災(zāi)。”康國境內(nèi)這些年雖無蝗災(zāi)卻不代表沈棠不重視，要是蝗災(zāi)真的成了氣候，便是康國也要頭疼一番的。
去其螟螣，及其蟊賊，無害我田稚。
也別問為啥不吃炸蝗蟲，一人半斤蝗蟲肉不就能消滅蝗災(zāi)了？事實上，這還真不行。
蝗蟲雖無毒腺，更無能分泌毒液的氣管，可一旦蝗蟲大量聚集就會釋放轉(zhuǎn)化劇毒，還是一種神經(jīng)毒素。食用它們？別說果腹了，沒被毒死都是自家祖宗保佑外加八字夠硬了。
為了杜絕蝗災(zāi)，康國也是想了許多辦法。
民間的辦法就是多養(yǎng)雞鴨鵝，特殊年頭官府還出面給一定財政補貼，庶民購買雞苗鴨苗鵝苗能湊滿減，官府還會統(tǒng)一收購。官府這邊還會安排地方戶曹官吏定時定期去進修。
進修什么？
自然是進修各種應(yīng)對災(zāi)害的農(nóng)家言靈。
其中針對蝗災(zāi)的言靈也有好幾則。
例如【田祖有神，秉畀炎火】。
這道言靈專門放火燒掉蝗蟲跟蝗蟲卵的，言靈引動的火焰不會傷害二者之外的生物。
可惜不是人人天賦都跟林風(fēng)一般，那些任職各地戶曹的文心文士學(xué)起來非常吃力。不過這些是他們的問題，康國王庭只負責(zé)出錢讓他們進修，直到能熟練運用為止。定期還會抽查，保證他們的本事都真實有效且能穩(wěn)定發(fā)揮。
偏偏軍中并無擅長這些言靈的人。
除了沈棠。
可她也不能耗費大量精力在這事兒上面。
如果只是一地有這么多蟲卵還好，可偏偏是好幾處，堅壁清野過的地盤無一幸免。沈棠看得出來，中部盟軍這是要死也要拖上她一起死。無奈下，她只能將進攻腳步再緩緩。
只是，這么拖著也不是個事兒。
蟲卵孵化看溫度，不看沈棠的風(fēng)度。
這會兒去后方康國抽調(diào)擅長農(nóng)事的官吏不切實際，消息一來一回，蟲卵該孵化都已經(jīng)孵化了，興許還有富裕時間，成群結(jié)隊禍害好幾個郡縣。沈棠在輿圖上面比劃了好幾下。
“……其實，還有更適合的人選。”
顧池幾人一時也猜不到。
唯獨褚曜仍是一副胸有成竹模樣。
有一人求教：“此人是誰？”
“令德啊。”
“令德？可林侍郎不是奉了王命……粗略一算，似年多未見了……”康國陣營也不是所有人都知道自個兒同僚去干嘛了。這點也好理解的，初高中一個班也才三四十號同學(xué)，朝夕相處將對方的名字跟臉對上就算關(guān)系比較近了，誰能時時刻刻曉得同學(xué)日常軌跡呢？
康國文武百官可不只有百多人啊。
人事調(diào)動，任務(wù)派遣，一部分消息是公示的，一部分是只有少部分大佬才知道。林風(fēng)時至今日地位，能完全掌控她動向的還真不多。
說話這人還在前線呆了近一年，主上要是不提她，有些人對這個名字都有些陌生了。
“林侍郎確實擅長此道，她若來，中部盟軍的蝗災(zāi)之計確實能迎刃而解。可——”
眼下問題不是缺人是缺時間。
擅長治理蝗災(zāi)蟲卵泛濫的，不只有林風(fēng)。
時間寬裕的話——
不說搬來三位數(shù)，小兩位數(shù)也有的。
沈棠道：“令德已經(jīng)帶人在路上。”
這個答案讓眾人吃了顆定心丸。
蝗蟲卵泛濫的消息是昨兒下午才廣為人知，主上今日便說林侍郎已在路上。以文心文士的腳力計算，只要林風(fēng)不是在極南極北這些地方，應(yīng)該能趕在蝗災(zāi)成氣候之前抵達的。
殊不知，林風(fēng)抵達時間比想象中更早。
她是在五日后抵達的。
一行人風(fēng)塵仆仆。
為首的林風(fēng)滿身疲憊卻難掩眉銳氣。
因為要橫穿戰(zhàn)場，途徑中部盟軍控制的幾個勢力范圍，林風(fēng)一行人晝伏夜出，小心翼翼才脫離安全，距離主上秘密通知的目的地僅剩半日的路程。她大老遠就瞧見地平線盡頭的上空有萬千氣云翻騰，霞光彌漫，一派清正純澈。
直到隔著兩個山頭隱約能瞧見旌旗飄搖。
林風(fēng)這才松開緊繃的神經(jīng)。
心中浮現(xiàn)莫大安全感。
“待會兒就能見到主上了。”
盡管她天天都能看到主上的化身子虛，可子虛的臉畢竟不是主上本尊，林風(fēng)還是更喜歡主上的本相。聽說老師也在，她更歸心似箭。
“先原地休整，大家伙兒也累了。”
一行十?dāng)?shù)人原地休整進食恢復(fù)體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