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香,不是那種讓人鼻子發癢的花香,而是那種一鍋米粥煮到極致,米粒與粘稠的米湯完全被激發后,緩緩溢散開充斥滿屋的濃郁米香。
這不是天下最香的味道,但只要聞到就讓人的全身暖洋洋的,心底充實著壓不住的幸福感。
因為它早已從無數年前就刻進了人的身體。
忍不住又使勁多聞了兩下,卻感覺鼻子有些嗆,似乎有一股很嗆的味道藏在米香里。
不對!
這米煮到了極致,豈不就是要糊了?
身體下意識地坐起,整個人腦子一下就清醒了許多,沒有猶豫快步沖出房間,幾步穿過院子來到灶房。
果然,鍋里煮著粥,但沒人看火。
伸手抽出灶臺下帶著火的干玉米稈,使勁踩了兩腳,火星熄滅,煙塵一陣,忍不住咳嗽。隨手撿起一根燒的焦黑的木棍攪了攪要熬干的一大鍋米粥,在鍋底果然碰到了不規則的硬物。
底下應該是糊了些的。
真是!我都說了多少遍,熬粥的時候要看火!一定要留人要看火!
轉身怒氣沖沖地走出灶房,卻忽地愣住。
眼前的小院子格外的小,如果這算是一個院子的話。
十幾塊不算規則的土塊摞壘成兩面半高的小土墻,土塊中間大的縫隙用干草塞著,小的則隨便塞了些小石子,院子的黃土地早被踩實,一棵枯死的老樹與房子那唯一的主梁上牽了一根用草編的繩子,幾件破舊洗得發白的衣服掛在上面,發白的陽光打在上面,薄的像是紙。
視線向遠看,是遠處的山林和幾個同樣破落的屋頂,沒有炊煙,只有云。
這里的一切都無比的熟悉,因為這是我的家,我長大的地方,我閉著眼都能在這里來回奔跑。
可此時看著這一切,卻有些恍惚,頭莫名的有些針扎似疼。
是因為剛睡醒,所以有些迷糊?甚至不記得自已是什么時候睡著。睡著前,我在忙什么嗎?好像是很著急的事情,是熬粥嗎?
我該讓人看著火才是的,可是人呢?
問題出現的很快,卻沒有答案,只是一邊想著一邊遵循著本能走出了院子。
啊,這是我的村子!
眼前這條土路通向山上的田地,那是村里大人們開墾的。
不過我們都是孩子根本耕不動,也耕不好,加起來不過養活了不到一畝的玉米和一小片花生,可快入秋了,那玉米才和我差不多高,上面結了幾根棒子,不過手指粗細。
唉。。愁啊。
可為什么如今空空蕩蕩的?人都去哪了?
“在這!”忽然有一個稚嫩的聲音響起。
回過頭,土路上不知何時站著一個小孩,腦后扎著兩個辮子,踩著一雙草鞋穿著一個短褲和一件小背心。
“云兒姐!你怎么還在這!?”小孩跑了過來,天啊,她的臉上怎么那么多土,像個小小子似的,
我原來是云兒,我這么想著,下意識地伸出了自已的手,用袖子去擦那臟兮兮的臉蛋。
可這個小孩呢?她又是誰?她叫我姐姐,所以她是我的妹妹嗎?
“粥都糊了!你們跑哪去了?”
我不知道自已為什么這么說,
“別動!”我擦完臉,順便給對方擤了擤鼻子,毫無嫌棄的做著這些事,心里卻有些震驚于自已竟然如此的輕車熟路。
“姐姐!姐姐!別管粥了!”小孩乖巧的站在那,任由粗糲的袖子擦過自已稚嫩的臉,“運糧官來了!運糧官來了!他說朝廷給我們分派了糧食,好幾車呢!”
“什么!哪呢?”
我心底一驚,忽地站直,我不知道運糧官為什么來,但我覺得這一定是一件大好事,于是忍不住的激動了起來。
“就在村口!大家都在那啊!”小丫頭拉住我的手,就往村口的方向跑去。
我下意識地跟著跑了起來,跑過一戶戶空空蕩蕩的破爛房子,有的都倒塌了大半。跑過一片片無人清理的雜草,那里曾經是精心打理的小菜園。跑過小小的地主廟,廟里供著一個長滿青苔上寬下窄的古怪神像,連服侍的那個小童子像都缺了半張臉。
這是我的村子,這些記憶都的無比清晰,卻不知為什么,我越跑心里越慌,渾身難受的要哭出來,心臟更是撲通撲通跳個不停,好像下一刻就要從嘴里吐出來。
“到了!”
這村子太小,這頭到那頭也不過幾步道而已。
轉過一個土堆,便是村口了,那是出村的唯一道路,但那條山路也要翻過好多座山,還有著野獸和瘴氣,即便村子里最了不起的獵人,也得和人結伴而行好幾天才能出去。
我比小丫頭個子高,所以早早看到了小丫頭說的那些馬車,他們停在村口那棵槐樹的影子下,所有人都在那,一群孩子們圍著一個穿著華麗官袍的大叔,叫著笑著,那個大叔也笑著,他手里拿著一顆顆白色的糖,一邊問一邊發,還會去揉孩子的頭,還有幾個大人則站在周圍,掃視著四周,表情淡漠,手中拄著一根根很長的棍子。
陽光穿過樹葉,大家都是披著斑駁,這個村子已經好久沒有這么熱鬧過了。
馬車并沒有很多,三輛而已,第一輛上裝著一捆捆包裹,似乎是糧食和布匹,但另外兩輛。。。
“云兒姐!你看!”小丫頭回過頭興奮要叫我。
我卻忽地伸出了手死死的捂住了對方的嘴,這一下就像是把她整個頭箍住,無比的用力,因為我心底那壓不住的恐懼終于有了答案。
不對!這不對!
那后兩個馬車上沒有糧食,只有兩個巨大的籠子,像是狗販子用來裝狗的,但我們村的狗去年冬天就跑跑的死死的了,這里沒有狗給他們裝。
這個村子里唯一的需要籠子裝的活物就是。。我們了。
是的!爺爺在時曾給我講過,會有外鄉人偷或者騙走小孩拿去賣!
我不知道為什么,但我那一瞬就無比的確定,他們就是這種人!
“別出聲,往后退,別害怕!別害怕!”我壓抑著顫抖的身體,一遍遍的跟小丫頭也是跟自已說著。
我知道我的腿在抖,我看著那個中年男人慈愛的笑臉,腿就忍不住的抖。
我拖著小丫頭回到了土堆后,蹲下身子,這才發現自已的背后一陣的濕涼,短短的一瞬,汗水就打濕了我的后背,陽光沒有任何溫度,手指僵硬的無法彎曲。
低下頭,小丫頭那雙眼睛有些恐慌的看著我,似乎是被我嚇到了。
于是我努力平息自已的情緒,低聲快速道:“他們是壞人!不能過去!快跑!跑。。跑進山!對!他們不知道山路,我們進山,等他們走了再回到村子里來!”
是的,山林里不安全,有狼有蛇,但總比在村子里好!
“可是,大家都在那邊了啊。。”小丫頭回過頭看向那里。
“那么多大人,我們哪里管得了,你我別被抓住就是萬幸了,快走!”我不理解她為什么要管那些孩子,他們認識嗎?
我心底的恐懼已經到了臨界點,我無法抑制要逃跑的沖動了,這個土堆擋不住對方,我是這么想的,我要跑,跑的無比遠!遠到誰也找不到我!
于是我跑了,剛開始還拉著小丫頭的手,后來就松開了,但我沒有回頭,直到我被一塊石頭絆倒,疼痛讓我的恐懼微微平息,直起身回頭看,沒人追來,也沒有小丫頭的身影。
我又跑回了地主廟那,那又小又破的神龕里,早已沒了香火,青苔密布的神像安靜的站著,頗有幾分瘆人。
我爬起身繼續跑,一直跑入了山林中,轉過那些雜草窠子,最終躲到了一棵樹下,然后縮在那里瑟瑟發抖。
山林里安靜非常,沒有任何鳥叫蟲鳴,我不知自已恐懼了多久,終于在無盡的安靜中平靜了下來。
我正打算起身,卻忽的看到一個人,她就站在山林的不遠處,兩棵樹的縫隙中間,那是那個叫我姐姐的小丫頭,她換了一身紅色的裙子,正在左顧右盼,似乎在找什么。
我沒有開口叫她,我怕驚動壞人。
“云兒姐姐!”
她忽然叫我,我嚇得不敢說話,也不敢動。
可她還是在兩棵樹中間看見了我,她有些驚喜的走了過來,樹木雜草都沒有擋住她,她走到近處,撲進了我的懷里。
“你去哪了?”她問。
“我在躲壞人。”我說。
“大家都在找你呢!”她繼續說。
“找我做什么?我不想回去,那運糧官是壞人!”我有些激動,我怕人找到我!
“不是因為那事!”她擺手說道:“是因為粥要燒焦了!你得滅火啊!”
啊,我忽然想起,粥就要燒糊了!
于是我刷的一下站起,整個人都清醒了許多,我轉身跑向灶房,果然粥燒的無比粘稠了,我趕忙抽出著火的干玉米桿,用木瓢澆了點水,刺啦一聲,火焰熄滅。
隨手撿起一根木棍戳了戳鍋底,果然已經結硬嘎了。
我有些生氣,為什么沒人看火呢?明明那么重要的事情!又有些自責,為什么要睡著!
走出灶房,卻見一個小孩沖進了院子。
“云兒姐!運糧官來了!帶了好幾車糧食呢!要所有人集合,每個人都能領到,我們快走!”
她滿臉的土,但眼睛無比明亮,臉上的笑容更是燦爛。
于是我也忍不住笑了,原來我叫云兒。
“走!”我伸出手,她一把牽住帶著我開始奔跑。
村子好小,一切都好破,老舊的地主廟里青苔滿身的神像像是一棵樹的形狀,服侍的小童子盤膝低著頭跪坐在一旁。
我來到了村頭的土堆,小丫頭卻忽地停下了下了腳步。
“云兒姐!我們都在等著你呢!”她如此說。
“發糧就先領,有什么可等著我的?”我不是很理解,我是什么重要的人嗎?為什么要等著我?
土堆繞過,就見到了村頭的老樹,樹下好生熱鬧,有像官員的人正在發糖,也有像護衛的人正站在那邊打量四周。
小丫頭拉著我繼續向前,我卻猛地止住了腳步,不知為何心底生出巨大的恐慌。
“不對!不對!”我喃喃道,看著那兩輛馬車,忽然醒悟了過來,我高聲的對著那邊叫道:“快跑!都跑!他們是人販子!進山!!”
我喊得聲音很大,喊完,幾乎沒有猶豫反向拉著小丫頭轉頭就開始跑,我知道,沒有機會的,大叫一聲,大家能跑幾個是幾個吧!
恐懼讓我用出了全身的力氣,希望能有個幾人跑掉,或許未來會有官府的人來查這件事?
“云兒姐!他們怎么辦?!”小丫頭忽然問。
我沒有回答,我怎么知道怎么辦!我已經告訴了他們快跑,大家一起分開跑,那些大人應該也攔不住幾個的!
“跑!快!!”我叫著,生怕剛剛的呼喊把人販子引過來。
“可是哥哥姐姐們!”小丫頭還在說。
好煩啊!好煩啊!那是你的哥哥姐姐,又不是我的!現在自顧不暇,還在想這些!我此時此刻恐懼的連說話都要咬著自已的舌頭。
但不知道為什么,我就是沒有松手,一直牽著小丫頭。
“呼!呼!呼!”喘著粗氣,微微停下身子,回頭看,沒有追來,但只是現在,我知道他們很快就會找來。
側頭看,此時跑到了地主廟旁,那神像似乎更寬了,青苔的顏色也更加鮮活。
“我們進山。”我回過頭想去跟那個叫小丫頭的孩子交代一下,進了山就各自躲藏,免得被人一起抓到。
但一回頭,身后卻空空如也,那個小丫頭不知去了哪里!
可剛剛明明一直抓著啊!
我有些震驚,又很快平靜下來,沒辦法!我先進山躲著,希望她也能逃掉吧!跑入山林,高大的樹木逐漸緩解著我的恐懼,我一次次的回頭確認,一方面害怕壞人追過來,另一方面也想看到那個小丫頭的身影。
不過直到我跑到自已才知道的那棵樹下,卻也沒見到兩邊任何一個人。
我靠著樹緩緩蹲下,疲憊讓我有些困意,但恐懼又拉著我的神經。
身旁忽然有風刮過,我猛地站起身,以為是壞人追來了,卻見那個小丫頭一身紅裙的站在樹后,她回過頭看見了,驚喜的叫道。
“云兒姐!你還在這啊!快回家呀!”
“粥要糊了!”
空氣里立時彌漫起一股焦糊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