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識聽著爺爺這帶著護犢子意味的狠話，心里暖烘烘的，又有點哭笑不得。
他連忙擺手，臉上帶著輕松的笑容：“爺，您就放一百個心吧！我們局里領導都挺看重我的，同事們也處得不錯，沒人欺負我。再說了，您孫子我現(xiàn)在可是正兒八經的刑偵隊長，手下管著好幾十號人呢，都是經驗豐富的老公安，他們服氣我，我也敬重他們，大家一起干活，勁兒往一處使。”
他刻意用了刑偵隊長、手下幾十號人這樣的詞，既是安撫爺爺，也是小小地顯擺一下，滿足自己在家里人面前想要嘚瑟的小心思。
老爺子雖然依舊板著臉，但拿著煙袋的手微微頓了一下，渾濁的眼睛里閃過一絲極快的光亮，他“嗯”了一聲，沒再繼續(xù)這個話題，轉而問道：“你娘，還有小鶯、老四，在城里都挺好？沒短了吃穿？你那工作……危險不？”
最后一句，問得有些遲疑，帶著不易察覺的擔憂。
老爺子雖然嘴上不說，但心里門兒清，公安這行當，尤其是抓壞人的刑警，哪有不吃風險的？
兒子陳衛(wèi)國就是前車之鑒。
陳識收斂了笑容，語氣認真起來：“爺，我娘和小鶯、老四都好著呢，吃穿不愁，小鶯那丫頭皮實，老四也會說一些簡單的話了。我工作您別擔心，我現(xiàn)在可是領導了，主要是在后方指揮，制定計劃，不用事事都沖在最前頭。再說了，您孫子機靈著呢，知道保護自己。”
他這話半真半假，指揮是真的，但遇到大案要案，他這隊長也免不了要親臨一線。
不過此刻，安撫老人最重要。
奶奶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的糖水雞蛋過來，硬塞到陳識手里。
“快，趁熱吃了！這一路坐牛車肯定凍壞了！在城里光顧著忙工作，指定吃不好睡不好，看看，臉都瘦了！”
奶奶的眼睛毒的很，總能精準地看出孫子瘦了哪怕一兩肉。
陳識看著碗里臥著的兩個荷包蛋，糖水顏色深濃，顯然是放了不少紅糖，這在那時可是金貴的營養(yǎng)品。
他心里發(fā)酸，知道這肯定是奶奶不知攢了多久的雞蛋和糖，自己舍不得吃，專門留給他的。
“奶，我吃一個就行，另一個您吃。”
陳識想把雞蛋撥給奶奶。
“我不吃！我吃那玩意兒干啥？腥氣！你快吃了，補補身子！”
奶奶眼睛一瞪，不由分說地把碗又推回來，眼神里帶著不容置疑的堅決。
爺爺也在一旁敲邊鼓：“你奶讓你吃你就吃！磨嘰啥？大小伙子，正能吃的時候！”
陳識知道拗不過，只好埋頭吃起來。
糖水甜得發(fā)膩，雞蛋煮得有些老，但吃在嘴里，卻覺得比任何山珍海味都香，都暖。
吃完雞蛋，陳識開始詳細跟二老說起城里的情況，重點是那個已經修繕一新的小院子。
“爺，奶，咱們在城里的院子都拾掇好了！墻砌得結結實實，窗戶安了亮堂的玻璃，屋里盤了新炕，燒得暖暖和和的。我娘天天念叨，就等著接您二老過去享福呢！”
他描繪著院子的模樣，以及之后一家子在城里邊團聚，一同吃飯的喜悅……
爺爺奶奶聽著，眼神里充滿了向往，但也夾雜著一絲猶豫和不易察覺的惶恐。
奶奶搓著圍裙角，喃喃道：“城里……那地方，人生地不熟的……我們這老胳膊老腿，去了能干啥？凈給你們添麻煩……”
爺爺則沉默地抽著煙袋，煙霧繚繞，看不清他臉上的表情，但緊繃的下頜線泄露了他內心的不平靜。
故土難離，對于在農村生活了一輩子的老人來說，離開熟悉的土地、鄉(xiāng)親，去往一個完全陌生的環(huán)境，需要巨大的勇氣。
陳識理解他們的心情，他放下碗，坐到爺爺身邊，語氣誠懇。
“爺，奶，怎么能是添麻煩呢？咱們是一家人，就應該在一起。我娘一個人在城里帶著倆孩子，也辛苦。
您二老去了，家里有個主心骨，我娘也能輕松點，小鶯和老四也能有爺爺奶奶疼，到時候小鶯也能上學去了。再說，那院子就在南鑼鼓巷，出門就是胡同，鄰居也都是老街坊，跟咱們村里差不多，沒那么陌生。”
他頓了頓，使出了殺手锏，聲音壓低了些，帶著點神秘的意味。
“爺，您不是老念叨著想看看天安門，還有咱主席住的地方嗎？到了城里，趕上天好，我蹬三輪帶您去天安門廣場轉轉！還有那故宮、北海公園……奶，城里百貨大樓啥都有，扯布做新衣裳也方便……”
這話算是說到了兩位老人的心坎上。
爺爺雖然倔，但心里對首都有著神圣的向往，特別是偉人，對于這個年代的百姓來說，心里邊的地位是前無古人后無來者。
奶奶節(jié)儉了一輩子，但到底還是個女人，對百貨大樓和新衣裳也有著天然的期待。
爺爺磕了磕煙袋鍋，終于開口，聲音有些沙啞：“……那院子，真收拾利索了？炕……燒著不嗆煙？”
“利索了！絕對利索！”
陳識趕緊保證，“炕是請村里劉師傅的徒弟李木墩盤的，手藝沒得說！”
奶奶也看向爺爺，眼神里帶著詢問和一絲期待。
爺爺沉默了片刻，像是下了很大的決心，重重地“唉”了一聲，揮揮手：“行吧！既然孩子一片孝心，院子也弄好了……那就……去看看！不過咱可說好，要是住不慣，我們還得回來！”
陳識心里一塊大石頭終于落地，臉上笑開了花。
“成！爺，您說了算！要是住不慣，我再送您二老回來！”
事情就這么定了下來。
奶奶頓時忙碌起來，開始盤算要帶哪些東西走，哪些腌菜壇子得抱著，哪些老物件舍不得丟……
“這口腌酸菜的瓦罐得帶上，城里買的不一定有咱這味兒正！”
“老頭子那幾件像樣的衣裳得包好了，進城了不能穿得太寒磣。”
“這床厚棉被得帶著，城里冬天燒炕，也不知道夠不夠暖……”
“還有這小板凳，坐了多少年了，光溜溜的，順手！”
“……”
陳識看著奶奶像個即將出征的將軍，指揮若定，心里覺得有些好笑，他趕緊上前幫忙，想把一個看起來頗為沉重的舊木箱搬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