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邊
會同館,海晏居內。
盧璘一家是上午時分抵達的會同館。
下午,沈夫子與王晉便找上了門。
沈春芳看著眼前安然無恙的盧璘,懸著的一顆心,總算是徹底放了下來。
他上下打量著盧璘,雖清瘦了些,但眉宇間的神采卻未曾消減,反而多了一分沉穩,一點也看不出經歷牢獄之災后的頹廢。
見盧璘安然無恙后,夫子才說起了來意:
“璘哥兒,這次圣上召你進京,最主要是兩件事,一件是關于和西域使團論道.....”
...........
半個小時后,盧璘才從夫子和師伯口中得知了進京面圣的始末。
原來是日講之時,師伯在圣上面前力薦自己和西域使團論道以及關于臨安府才氣被截取一事。
聽完兩人的解釋事情始末后,盧璘沒有急著表態。
只是在心里對于王師伯這位大儒對大夏朝的影響力又拔高了幾分。
連圣上的意見都能左右!
這就是大儒之境嗎?
沈春芳見盧璘沉吟,還以為被論道一事帶來的壓力而過于緊張,溫聲開口道:
“關于和西域使團論道一事,你不要有壓力?!?/p>
“就正常發揮便可。”
盧璘聞言點頭,神色如常,心里則繼續思索。
也不知這一世的佛門與前世的佛門有什么不同。
夫子嘴上說著不要有壓力,但事關大夏讀書人的顏面,肯定還是不希望看到自己敗下陣來。
真要輸得難看,王師伯在圣上面前力薦自己也成了笑話。
沈春芳見盧璘神情平靜,繼續開口道:
“不過,既然應下了此事,便需全力以赴?!?/p>
“這會同館的書房內,也備有一些關于西域諸國與佛門的史料典籍。”
“論道還有幾日,你可以多翻翻,做到心中有數?!?/p>
一旁的王晉卻笑著開了口,一副滿不在乎的口吻:
“輸了無妨?!?/p>
“可若是贏了,記得把咱們心學的招牌,給狠狠地打出去?!?/p>
“不能白來京都一趟?!?/p>
接著,話鋒一轉。
“還有,此事也關乎你的科舉一事?!?/p>
“若是真能在此次論道中,勝過佛門,為我大夏讀書人掙回顏面?!?/p>
“說不定圣上龍顏大悅之下,會為你另開恩科。”
“到那時,院試府試,便都不會耽誤了。”
幾人的談話,并未刻意避著屋內的盧厚與李氏。
李氏本就因為兒子剛從牢里出來而心神不寧,此刻聽到又要去和什么番邦之人打交道,一顆心又提到了嗓子眼。
她一個鄉野婦人,哪懂什么叫論道啊。
不過也聽出了沈夫子的意思,璘哥兒,這和與人吵架啊。
而且還是西域人!
就不能安生讀書嗎?
一念及此,李氏忍不住開口:
“夫子,這皇城根腳下,有那么多厲害的讀書人?!?/p>
“怎么偏要讓我家璘哥兒去??!”
沈春芳連忙開口解釋,語氣溫和。
“大娘,您不必擔心,此事只是恰逢其會,讓盧璘去,也是圣上的意思?!?/p>
“不存在危險!”
王晉也笑著調侃道:
“是啊,璘哥兒他娘,你就放寬心。”
“再說了,他一個連秀才都不是的童生,就算是輸了,也不丟人。”
李氏聽得云里霧里,似懂非懂。
但也知道夫子是兒子的老師,是真心疼愛璘哥兒的,定然不會害他。
沈夫子與王晉又交代了幾句,見事情已說清楚,便準備起身離去。
臨走前,王晉從袖中取出《圣策九字》原稿,將書稿交還到盧璘手中。
至于當初留給盧璘,用以防身脫困的后手,則沒有收回。
............
夫子與王師伯離去后,盧璘本想繼續看書,順便了解一下西域諸國的史料。
卻聽到盧厚肚中傳來一陣咕咕響,李氏見狀瞪了盧厚一眼:“瞧你那沒出息的樣子,我兜里還有幾個餅子?!?/p>
盧厚老臉一紅,正準備去拿餅子,卻看到盧璘轉過身,笑著開口:
“爹,別吃餅子了,咱們也去嘗嘗京都的吃食?!?/p>
說完,盧璘率先走出門外,和守在門外的館役提出用餐的要求。
接著,在館役的引領下,盧璘一家三口從海晏居走出,一路穿廊過院。
不多時,幾人在一座殿堂前停下。
殿門之上,懸著一塊黑漆金字的牌匾,上書三個古樸大字。
共星堂。
盧璘的目光在牌匾上停留了一瞬。
《禮記》有云,以星象分諸侯。
此處取名共星堂,取自天子與諸邦共食,如星辰列序之意,看來是專門用來招待各路封疆大吏吃飯的地方。
館役上前,推開門,帶著盧璘一家走了進去。
明明是飯點,堂內卻幾乎看不到人影。
只有遠處靠窗的位置,坐著一桌客人。
盧璘領著爹娘往里走,路過那一桌時,目光不經意地掃了一眼。
為首的是一位年輕人,一身月白色的錦袍,面如冠玉,姿態閑適,一看便知出身不凡。
其余幾人皆是隨從打扮,垂手侍立,氣息沉穩。
那位年輕公子敏銳地察覺到了盧璘的視線,回過頭來,和盧璘目光短暫交匯。
年輕公子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抹笑容。
盧璘則不著痕跡地收回目光,領著爹娘在不遠處的一張空桌坐下。
很快,便有另一名館役上前,輕聲詢問了幾人的忌口,隨后便躬身退下,去安排吃食。
等待的間隙,李氏看著這比柳府還氣派的廳堂,心里既緊張又自豪。
聽璘哥兒說,這可是招待大官的地方,連縣太爺都沒資格在這里吃飯。
他和丈夫鄉野草民,要不是生了個好兒子,這輩子哪有這個機會?。?/p>
真是祖墳冒青煙了,璘哥兒這幾日還要去面圣呢!
想到這,李氏忍不住湊到兒子身邊,低聲開口:
“璘哥兒,你說……咱們什么時候才能見著圣上???”
盧璘聞言,笑了笑:
“圣上日理萬機,總要等她老人家抽出空來才行,咱們安心等著便是?!?/p>
李氏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看著兒子一臉淡然的模樣,心里自豪感更盛。
這可是自己的兒子啊。
清河縣的縣太爺,只怕一輩子都沒機會進宮面見圣上。
可轉念一想,李氏臉上自豪又變成了擔憂。
“璘哥兒,你說...那個高公公,他會不會把你那天在公堂上罵圣上的話,告訴圣上?。俊?/p>
“這要是讓圣上知道了,可咋辦??!”
一旁的盧厚聽到這話,眉頭一皺,瞪了妻子一眼。
“你個婦道人家懂什么?!?/p>
“沒聽過宰相肚里能撐船嗎?”
“當今圣上是天子,心胸還能沒宰相大?自然不會把璘哥兒的氣話放在心上。”
盧璘聽著爹娘的對話,搖頭失笑,卻沒有解釋其中的彎彎繞繞。
這事,他還真沒怎么放在心上。
不遠處,那名年輕公子正端著茶杯,悠然品茗,手上的動作微微一頓。
而后緩緩放下茶杯,眉頭微微皺起。
他朝對著身后隨從低聲吩咐道:
“去問問浩然衛,臨安府衙內發生的具體事情!”
“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