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德子不懂,他們在虎城干耗著,能等到什么。
他在陸府外守望了不止一兩日,那位陸相公當真是神龍見首不見尾,可他的那位侍妾與另一位娘子,倒常常相攜乘著小車出入府門。
他心中嘀咕,大宮監為何就這般忌憚,連攔下車駕,遞上一兩句恭謹的軟話都不準?若那位娘子肯于中間轉圜,眼下的僵局或許能松動。
于是按捺不住,將憋了許久的疑惑問了出來:“大宮監,為何不能攔啊?”
榮祿對這個徒弟還算有耐心,說道:“陸銘章這人最是護短,尤其是他家人,那陸家大姐兒,叫……”
小德子接話道:“陸婉兒。”
“是了,就是她,不過一養女,他對她如何?”榮祿說道,“陸家大姐兒相中了謝家小郎,謝家家底單薄,陸銘章怕女兒受屈,他便讓謝家小郎去編書,這可是多少文臣求也求不來的香窩窩。”
“可是……小的記著謝小郎為此事還下了大獄。”小德子說道。
榮祿聽了這話,點了點頭,似是對徒弟的耳目很滿意。
“那又是另一說了。”榮祿說道,“后來繞了一圈,陸家大姐兒仍是去了謝家,沒多久謝小郎就去了海城任職,這些,皆是陸銘章為自家女兒鋪的后路。”
“一來,讓謝小郎遠赴海城鍍金,往后還要調回京都,之后的仕途……只要有陸銘章這個岳丈在,便是一片坦途,說到底還是為著自己女兒著想,二來……”
“二來什么?”小德子追問。
“二來,叫陸家大姐兒遠離婆家,也自在些。”榮祿嘆笑道。
聽到這里,小德子也跟著慨然道:“這陸大姐兒上輩子不知修了什么福,這輩子被陸大人抱養,多少人家親生的還沒這個待遇哩!”
“是這個話,只是誰也沒料想,后來……”榮祿沒再說下去,宮墻內的事,不管日頭下的,還是那溝渠里的,都瞞不過這個老宮監的活眼。
小德子問道:“這陸家大姐兒是陸相公的女兒,陸相公看顧她沒錯,可同那位娘子有何關系?雖說要抬起來當正頭娘子,這不還未起來嘛,再者,小的前去遞話,恭恭敬敬的,也算不上冒犯。”
榮祿拿起手里盤玩的珠子,叩到徒弟額上:“你攔她車駕這還不算冒犯?雖說是侍妾,但陸銘章屋里只她一人,馬上就要抬起來了,身份有多貴重你可知?”
小德子“哎喲”一聲,揉了揉腦袋,眼睛滴溜流,嬉笑問一聲:“小的還聽說一事。”
“嗯,說來。”榮祿頷首道。
小德子舔了舔唇,說道:“您老人家可知這女子是個什么身份?”
“什么身份?”榮祿覺著徒弟問得奇怪,“剛才不是已經告訴你了。”
“不是這個身份,她還有另一重身份,這是小的花了好大的心思打探到的。”
榮祿“嘶”了一聲,一個內宅的侍妾,他還真沒過多探知。
“說來。”
小德子便將戴纓和謝家的關系說了。
“你是說……這位侍妾是謝小郎的未婚妻?!”榮祿驚聲問道,“陸家大姐兒搶了她的未婚夫婿?”
“正是哩!”小德子唏噓道,“結果,這小娘子也是狠,竟然把自己當物件一樣奉上,做起了陸相公的枕邊人,嘖,嘖,這女人狠起來真是……宮監,你看吶,她從前當侍妾還論不上什么,這會兒若是抬成正室,那謝小郎和陸家大姐兒豈不要在她面前恭恭敬敬奉茶,奉茶時還得喚一聲母親?”
榮祿瞇起一雙渾濁的眼,意味不明地說道:“這小女子……有意思,有意思……”
“依小的看,這女子就是有意為之。”小德子說道,“先以侍妾之身接近陸相公,再一步一步坐到主母之位。”
“有些道理。”
兩個從宮里出來的沒把之人,將宮里女人們的斗爭拿到民間作對照,戴纓在他二人心里成了無所不用其極,且心計深沉的地獄紅蓮。
“小的適才聽您說陸相公對陸家大姐兒如何如何好,小的好奇,若是這二人相爭起來,不知那陸相公是護女兒呢,還是護枕邊人呢。”
榮祿聽罷,先是一怔,接著細著嗓笑起來:“這個好,這個好……”
話分兩頭話……
一府衙內的后堂,軒子四四方方,開了兩面窗,里面燒了火盆,旁邊擺了一張長方翹頭案幾。
兩男子對坐于案后,案上嵌有小爐,里面燒著銀炭,爐上架著一砂壺,正煮著水。
其中一男子臉上蓄著短須,一雙牛大的眼,嘴唇鈍厚,坐姿隨意,也不屈膝跪坐,而是盤坐,一條胳膊撐于腿上,另一條胳膊正拿著火鉗挑爐里的銀炭。
這人正是那日急于向陸銘章表誠的方猛。
他和段括都是元載的舊部。
當日他向陸銘章表誠倒不是元載授意,而是他怕陸銘章將自己打成反派,是以,學著段括這個人精,暗戳戳地站隊。
好在陸銘章沒多計較,給他在虎城留了個官位。
方猛對面的男子面目普通,相較于方猛的隨意,此人顯得很拘謹。
“方大人,我家大人如今不在虎城,夫人交代我的事又不能不辦。”
說話之人是那龐知州的下屬,在這里算起來也是個不大不小的官,不過放在方猛這些霸王面前,可就不夠看了。
像這些為官之人,對待實事和政局,看得再清楚不過。
他們北境現在屬不屬大衍都是兩說,反像已經從大衍分割出去。
自陸銘章出現之后,北境各州府的知州俱赴虎城參拜,這已經說明了一切。
方猛“嗯”了一聲,眼睛看著火爐,一面挑炭火,一面說著:“不就是一個小繡莊,那人犯了什么事,把人押入牢里就是,你跑我這里來就為著這起子小事?”
那官員半是玩笑,半是認真地說道:“大人說得是,下官這一趟來,實是拜山頭來了。”
他是警醒的,做官做到他這么個不上不下的位置,更是謹小慎微。
孫乾是虎城高一階的長官,他連面都見不到,唯有這個方猛,他還能觍著臉求見一面。
捉拿幾個平頭百姓根本不必這么費事,只是他有另一層用意,借這個由頭到方猛面前露臉。
同他們這些文臣比較起來,陸相公同這些武將走得更近,是以,他千方百計地想同這些武將們扯上那么一點雞毛蒜皮的關系。
再之后,能否沾沾香邊,若能在陸相公面前露一面,有幸讓他記住,之后可就發達了。
那什么抓人……不過是順帶提一嘴。
方猛聽這人說拜山頭,大笑出聲:“這話有些意思。”心里一高興,說道:“拜山頭得有拜山頭的禮,你這禮呢?”
官員一聽有門,禮早已備下,趕緊從地上起身,走到門首下,朝外一招手,沒一刻,幾名仆從抬了許多個箱籠進來。
方猛見了,眸光一閃,把手里的火箸往桌上一放,再一擺手:“我不過一句玩笑話,拿走。”
官員以為方猛假意,心口不一,說道:“這禮是該當的,是下官的一點點心意。”
方猛站起身,走到五六個箱籠面前,用火鉗隨便挑開一個箱蓋,往里看去,堆滿了黃白之物。
接著看了那官員一眼,笑道:“這拜山頭之禮……”他有意將音腔拉長,最后道出,“我收下了!”
聽到這一句,官員竊喜不已,這門路果真叫他打通了。
……
這日,戴纓正坐在窗邊的半榻上打絡子,用來給陸銘章墜香囊和玉佩。
歸雁走了進來,說道:“門子說有人在府外求見娘子,趕也趕不走。”
戴纓低著頭,繼續認真地打著手里的繩結,眼也不抬地問道:“什么人?”
“說不清呢。”
“說不清?”戴纓抬眼,看了自己丫頭一眼,“這是什么話,什么叫說不清?”
“門子說那人不開口說話,一說話嘴里就含糊不清,不知說的什么。”歸雁說道。
戴纓停下手里的動作,想了想,暗忖道,莫不是那金縷軒的小五?
“你叫人去問問,看是不是金縷軒小五,若是他,就把人引進府來。”
歸雁聽后,好奇道:“繡娘的男人耳朵不行,怎么說話也不行?”
“哪里這么多話,讓你去就去,怕他有什么正經事。”戴纓嗔了她一眼。
歸雁笑著應下,往前面去了。
去了有一會兒,歸雁再次走進屋,只是這一次的腳步比前一次急促。
“娘子,是金縷軒的小五哩,瞧他好生著急的樣子,但婢子聽不明白他在說什么。”
戴纓放下絡子,從半榻下了地,趿了鞋,問道:“人呢?”
“請去前廳了。”
“替我更衣。”戴纓吩咐道。
更衣畢,主仆二人去了前面,一進敞廳,就見坐在交椅上的小五,他身旁的茶水和糕點動也未動,那凳面也只坐了三分之一,兩只手攥成拳,擱在腿上。
他低著頭,似是察覺到有人來,朝門口望去,在見到來人之后,急速起身,走向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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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3章 護女兒,還是護枕邊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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