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教授凝視著王衛國,那雙銳利的眼睛仿佛要將他從里到外看個通透。
良久,他才長長地嘆了一口氣,整個人的氣場徹底消融,重新變回了那個文質彬彬、隨和儒雅的學者。
“為國鑄劍……好一個為國鑄劍!”
江教授輕聲重復著,語氣中帶著幾分感慨,幾分贊嘆,還有一絲不易察聞的悵然。
王衛國正以為這件事就此揭過,自己總算蒙混過關時,江教授卻突然再次開口。
“衛國,婷婷,你們兩個跟我出來一下。”
說罷,他也不多做解釋,便站起身,雙手負在身后,徑直轉身朝著屋外走去。
這突如其來的舉動讓王衛國一愣。
江麗婷雖然同樣不解,但還是乖巧地應了一聲,放下筷子跟了上去。
王衛國見狀,也只好壓下心中的疑惑,邁步跟上。
桌上剩下的人面面相覷。許尚看著三人離去的背影,滿頭霧水地湊到江玉林身邊,壓低了聲音問道。
“玉林哥,這是什么情況?江教授怎么把衛國和麗婷叫走了?有什么事不能在桌上說嗎?”
江玉林端起酒杯,若有所思地看著自家大哥的背影,直到他消失在門外,才收回目光,對許尚低聲解釋道。
“我猜,大概是要說跟我家老幺有關的事情了。”
“老幺?”
許尚更加迷糊了。
“嗯。”
江玉林嘆了口氣,眼神里流露出一絲無奈與牽掛。
“要說聰明,我們家老幺絕對不輸給大哥。可他這些年去了哪里,在做什么,大哥一個字都不跟家里人說。就連老幺偶爾回來一趟,也是三緘其口,什么都不肯透露。家里人問急了,大哥就發火,不讓問。”
許尚聽得云里霧里,只覺得這里面的水深得很。
此時的屋外,夜涼如水。
沒有了城里工廠的煙塵遮蔽,鄉下的夜空格外澄澈,深邃的墨藍色天幕上,綴滿了億萬顆閃亮的星辰,匯聚成一條波瀾壯闊的璀璨星河,靜靜地橫亙在天際。
先一步出來的江教授并沒有走遠,只是站在院子里,抬頭仰望著這片壯麗的星空,眼中滿是復雜難言的情緒,有懷念,有驕傲,也有一絲深藏的擔憂。
聽到身后傳來江麗婷和王衛國的腳步聲,他才緩緩收回目光。
“衛國,你心里一定很奇怪,為什么我一聽到你說‘國防軍工’這四個字,就會有那么大的反應吧?”
江教授的聲音在靜謐的夜色中顯得格外清晰。
“就像你一定也奇怪,為什么玉林他跟你說了那么多家里的事,卻一個字都沒有提到我那個小弟,我們家的老幺。”
王衛國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聽著。
他知道,接下來江教授要說的,恐怕是一個深藏多年的秘密。
“其實,是我不讓他告訴你的,也讓他一個字都別告訴其他人。”
江教授的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分量。
“就連婷婷,我都一個字沒跟她說過。衛國,你知道這是為什么嗎?”
不等王衛國回答,江教授的目光再次投向那片無垠的星空。
結合“國防軍工”這個敏感的詞匯,再聯系江教授此刻的言行,一個念頭如同閃電般劃過王衛國的腦海,讓他渾身一震。
他瞬間就明白了江教授話語背后那沉甸甸的重量,腦中當即就蹦出了四個字:
國之重器!
這四個字,在此時此刻,不僅僅代表著后世人盡皆知的兩彈一星等偉大事業,更包含了無數在各個領域,為了國家的強大與安全,隱姓埋名、默默奉獻的科技軍工項目。
他們是真正的無名英雄,是撐起民族脊梁的基石。
就在王衛國心潮澎湃之際,江教授的目光從遙遠的星河緩緩收回,轉頭看向他,一字一頓地說道。
“正如這漫天星河一樣,我那幺弟,他叫江永星。”
江永星。
當聽到這個名字從父親口中說出時,江麗婷的心頭也泛起了一絲波瀾。
這是她第一次聽父親如此鄭重地談起自己的四叔。
在她的記憶深處,四叔江永星一直是個有些神秘的存在。
江麗婷努力在腦海中搜尋著關于四叔的零星碎片,印象最深刻的,只有一個字——白。
作為江家最小的兒子,上面有三個哥哥的格外關愛與呵護,江永星從小便沒怎么下過田,也沒干過什么重活累活。
家里人把全部的希望都寄托在他身上,讓他一心讀書。
因此,他的膚色總是比村里其他孩子白凈許多,性格也開朗大方,對誰都笑呵呵的,十分熱情。
小時候的江麗婷最喜歡黏在自己這位年輕的四叔身邊。
因為四叔不常出汗,身上總是帶著一股干凈的肥皂清香,不像其他叔伯,身上總有股揮之不去的汗味和煙味。
可是,這種印象是從什么時候開始改變的呢?
江麗婷蹙著秀眉,努力回憶著。
哦,想起來了。
是四叔離家,過了很久很久才回來過一次。
那一次,記憶中那個白凈開朗的青年不見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個皮膚黝黑、沉默寡言的男人。
他不再像以前那樣愛笑,也不再那么外向熱情。
就連那份與父親江遠山極為相似的書卷氣,似乎也消磨殆盡,反而更像三叔江金田那般,內斂而深沉。
那時的江永星,除了在面對幾個侄子侄女時,眼中偶爾會流露出往昔那般的熱情與關愛,大多數時候,他都只是靜靜地坐著,或者默默地幫著家里干活,話少得可憐。
“阿星的其他信息,包括他在哪里,具體在做什么,我一個字都不能說。”
江遠山的聲音低沉而嚴肅,打斷了江麗婷的回憶。
“你能明白嗎,衛國?”
他的目光緊緊地盯著王衛國,像是在交付一份無比沉重的信任。
王衛國深吸一口氣,胸膛中那股激蕩的情緒再次翻涌。
他沒有絲毫猶豫,雙腳猛地并攏,身體挺得筆直,朝著眼前的江遠山,也朝著他頭頂那片象征著無數無名英雄的璀璨星空,行了一個極其標準、充滿了無限敬意的軍禮。
“報告江教授!我明白!”
他的聲音鏗鏘有力,每一個字都發自肺腑。
“隱姓埋名,為國鑄劍!”
這八個字,不僅是對江永星的致敬,更是對千千萬萬個像江永星一樣,將自己的青春、才華乃至生命都奉獻給國家,卻不求人知的英雄們的最高敬意!
第564章 老四江永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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