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校結束后的那盞煤油燈,常常會多亮一陣子。
等其他戰(zhàn)士都散去了,李建國還會留在會議室里。他坐在最前排的桌子旁,攤開那個已經(jīng)卷了邊的小本子,對著地圖教材一筆一劃地描。
王衛(wèi)國有時會晚走,就站在后面看。
看這個瘦高的年輕戰(zhàn)士,眉頭微鎖,嘴唇抿成一條線,手指因為用力握著鉛筆而指節(jié)發(fā)白。
教材是王衛(wèi)國特意從團部資料室借來的,比訓練用的簡圖詳細得多。等高線密密麻麻,各種地形符號像天書。但李建國看得入神,遇到不懂的符號,就湊到煤油燈下,瞇著眼睛辨認圖例。
“營長,這個符號是啥意思?”
李建國舉起教材,指著上面一個三角形里帶點的標記。
王衛(wèi)國走過去,俯身看。
“這是永久火力點。鋼筋混凝土的,一般打不掉,得繞開。”
李建國“哦”了一聲,趕緊在本子上記下來。鉛筆尖在本子上沙沙作響,字寫得歪扭,但一筆一劃都認真。
“營長,那這種虛線呢?和普通小路不一樣。”
“這是季節(jié)性通道。夏天能走,冬天可能就被雪埋了。”
李建國又記。
王衛(wèi)國拉過把凳子,在他旁邊坐下。
“光記不行,得理解。為什么這里是火力點?為什么這里是季節(jié)性通道?”
他指著地圖上一個位置。
“你看這兒,三面環(huán)山,只有一條路進來。易守難攻,換成你,你也會把火力點設在這兒。”
李建國盯著地圖,眼睛慢慢亮了。
“俺懂了!看地圖不是光認符號,得想為啥這么標!”
“對。”王衛(wèi)國點頭,“地圖是死的,地形是活的。得透過符號,看到實地是什么樣。”
從那以后,夜校結束后這半小時,成了王衛(wèi)國給李建國的“小灶”時間。
有時講地形分析,有時講戰(zhàn)術配置。講的都不是教材上的死知識,是王衛(wèi)國自己多年帶兵、訓練、演習攢下來的經(jīng)驗。
李建國像塊海綿,拼命吸,爭取把王衛(wèi)國的每句話都聽明白,聽不明白就反復琢磨,反復咀嚼。
他的本子越來越厚,除了筆記,還多了許多自己畫的草圖。有營區(qū)周邊的地形,有后山那條他們常跑的越野路線,甚至嘗試畫了上次演習區(qū)域的簡易圖。
王衛(wèi)國看了他畫的后山圖,指出了幾個錯誤。
“這個坡沒這么陡,你等高線畫密了。這條溝實際更窄,你畫寬了。”
李建國撓撓頭:“俺是憑記憶畫的。”
“記憶會騙人。”王衛(wèi)國說,“明天訓練,你帶上本子,實地對照著畫。畫錯了改,改對了就記住了。”
第二天野外訓練,李建國真的揣著本子。
隊伍在山里穿插,別人埋頭趕路,他一邊跑一邊東張西望。休息時,他蹲在地上,對照實地修改草圖。
鄭元看見了,走過來。
“干啥呢?”
“畫圖。”李建國頭也不抬,“營長讓俺實地對照著畫。”
鄭元蹲下看了看,圖上密密麻麻的標注,有些他能看懂,有些看不懂。
“畫這玩意有用?”
“有用。”李建國認真地說,“真打仗的時候,腦子里得有地形。光跑過不行,得印在腦子里。”
鄭元沒再說什么,拍了拍他肩膀,走了。
幾天后,李建國做了一件讓全營都驚訝的事。
他從炊事班要來幾個舊木箱,拆了板子,又弄來些沙子泥土,在營部后面空地上搭了個簡易臺子。
然后對照著他畫的圖和教材,開始堆沙盤。
先鋪底層,用不同顏色的土表示地勢高低。再插小旗,代表高地、河流、道路。還用細樹枝做出樹林,用石子堆出山石。
堆了三天,一個營區(qū)周邊地形的簡易沙盤,居然有模有樣了。
戰(zhàn)士們訓練回來,都湊過去看。
“喲,這不是后山嗎?這個坡,俺上次越野就在這兒摔了一跤!”
“這條溝畫得像!夏天里頭真有水!”
“這塊石頭俺記得,訓練時常在那兒歇腳!”
李建國蹲在沙盤邊,聽大家議論,憨憨地笑。
王衛(wèi)國也來看過。
他圍著沙盤轉了兩圈,沒說話,只是點了點頭。
幾天后的一個下午,野外訓練出了點小意外。
三連一個戰(zhàn)斗小組在復雜地形演練時,因為霧氣太大,偏離了預定路線,迷失了方向。組長帶著戰(zhàn)士們轉了兩個小時,越走越遠,眼看天色漸晚。
連長急得不行,派人分頭找,一時也沒消息。
王衛(wèi)國接到報告,正準備帶人親自去找,李建國跑來了。
“營長,俺大概知道他們在哪兒。”
他攤開自己畫的后山地形圖,又指著沙盤。
“按他們出發(fā)的時間、路線,還有現(xiàn)在過去的時間,結合這一帶地形特點,他們很可能困在這兒——”
他的手指點在地圖上一個區(qū)域。
“這片山谷,三面都是陡坡,就一個窄口。進去容易,出來難。而且里頭回聲大,喊話外面聽不清。”
王衛(wèi)國盯著地圖,又看看沙盤。
“你能帶路嗎?”
“能!”李建國挺直腰板,“那地方俺畫圖時去過,認得路。”
王衛(wèi)國當即點了一個班,讓李建國帶路,進山找人。
果然,在那片山谷最深處,找到了迷路的小組。六個人,又冷又餓,正急得團團轉。
看見援兵,組長都快哭出來了。
“可算來了!這鬼地方,繞來繞去都是回頭路!”
李建國卻沒急著帶他們走。
他先觀察了四周地形,又掏出自己的地圖看了看。
“從這兒往東,有條干河溝,雖然難走,但能直通山外。比原路返回近一半。”
他帶路,隊伍沿著干河溝艱難穿行。果然,不到四十分鐘,就看到了營區(qū)的燈光。
這件事在營里傳開了。
戰(zhàn)士們議論紛紛。
“乖乖,李建國那小子神了!畫個圖就能找到人!”
“人家那是真本事!你以為光畫著玩?”
“夜校沒白上啊!”
第二天的夜校,來的人格外多。
會議室擠得滿滿當當,后來的只能站在窗外聽。
陳教員教完識字,該周華講戰(zhàn)術基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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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5章 李建國學繪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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