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倫堂前，兩百生員聽海瑞沉聲訓(xùn)話道：

    “二是不能‘兩耳不聞窗外事’。讀書作文只求著講章墨卷，就算能寫出再華麗工整的文章，對家國身心也無毫毛補益。這種只知道讀死書、死讀書的書呆子對國家的禍害，甚至比上一類人危害還大！”

    生員們暗暗咋舌，頭一次聽說書呆子比貪官污吏還要誤國。

    李贄卻又是眼前一亮，海瑞這觀點，跟自己不謀而合啊。

    ‘這不科學(xué)，一定是湊巧的……’嫉妒讓李贄失去了理智，不愿承認這一點。

    “是以本院要求，各級學(xué)校要大力倡導(dǎo)生員走出校門，多多了解書本以外的社會實際。結(jié)合農(nóng)田水利、工商貿(mào)易等民生問題，用討論的方法，鼓勵生員直言天下事，來提高生員分析現(xiàn)實問題，和解決實際問題的能力！”

    海瑞最后道：“本院送諸位八個字‘內(nèi)以修身、外以為民’，在學(xué)校學(xué)好本領(lǐng)，出了校門要躬行世務(wù)，用學(xué)到的知識為百姓解決實際問題，不要成為光講空話、言而不行的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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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待到海中丞訓(xùn)話完畢，蔡知府便恭請海公出題考校生員學(xué)問。

    這本是題中應(yīng)有之義，海瑞欣然同意。

    書吏馬上抬來書案，海瑞提筆寫下一行銀鉤鐵畫的大字。

    ‘富與貴人之欲也’！

    “嘶……”看到這個題目，所有人倒吸口冷氣。

    誰也沒想到，海瑞居然會出這樣一個題目。

    他不是仇富嗎，他不是視富貴于浮云嗎？這不科學(xué)啊……

    領(lǐng)到題目后，生員們回到各自的教室，開始絞盡腦汁作文。雖然海中丞不是提學(xué)御史，但能得他的賞識，將名滿江南不說，說不定還能混個免試參加后年秋闈。

    明倫堂前，海瑞又對蔡國熙、李贄等人道：“咱們也別閑著了，都也做篇文章，給生員們示范一下。”

    “我等獻丑了。”蔡國熙等人自然不敢推辭。

    眾人便進了明倫堂，書吏趕緊為諸位大人在堂中擺好桌案。

    海瑞當(dāng)仁不讓坐在大案之后，不假思索的提筆就寫，顯然早就打好了腹稿。

    蔡國熙等人也趕忙坐下，一個個比生員們還要緊張。

    這對學(xué)生只是一篇習(xí)作，對他們卻是一次考試，關(guān)乎著中丞大人對他們的看法。

    要是表達的觀點與中丞相悖，那這三年就真跟坐牢沒區(qū)別了。

    官員們都是讀書人，再不濟也是個老秀才，自然知道這個題目出自《論語·里仁篇》。

    ‘子曰，富與貴是人之所欲也，不以其道得之，不處也。貧與賤是人之所惡也，不以其道得之。不去也。”

    簡單說，就是人人都想得到富貴，但如果不能通過正當(dāng)途徑得來，君子是不能安享的。人人都想擺脫貧賤，但不能以正道脫貧的話，君子不會安然的。

    蔡國熙思來想去，感覺這是巡撫大人的陷阱，他給的題目是‘富與貴人之欲也’，但真正要表達的是后半句‘不以其道得之，不處也’。

    就是要嚴厲打擊巧取豪奪，不勞而獲的意思。

    蔡知府越想越覺得自己猜對了。他是學(xué)養(yǎng)深厚的理學(xué)名臣，敲定了思路，很快便構(gòu)思出一篇措辭嚴厲、打擊土豪劣紳的檄文來。

&n />     擱下筆來，蔡知府輕輕揉著手腕，心說這次總能給中丞，留下個好印象了吧？

    他一旁的牛僉事，卻還愁眉苦臉的咬著筆桿子。牛僉事審題的結(jié)果和蔡知府一樣，但他屁股底下不干凈，可沒有喊打喊殺的底氣，文章自然難產(chǎ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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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廂間，李贄也寫完了文章，抬頭望向大案，便見海瑞早已擱下筆，正襟危坐看著自己。

    “李教授寫完了？”海瑞淡淡問道。

    “這有何難。”李贄輕笑一聲。

    “拿上來，本院拜讀一下。”海瑞微一招手。

    “是。”李贄便將墨跡未干的文章捧上大案，然后瞥一眼海瑞的文章，笑問道：“屬下可否也拜讀下中丞的大作？”

    “有何不可？”海瑞點點頭，拿起他的文章，示意李贄將自己的取走。

    兩人便在大案旁，一坐一立看起對方的文章來。

    李贄破題與蔡國熙不同，他并未拐彎抹角的去迎合海瑞。

    而是就著‘富與貴人之欲也’入題，大大方方為個人私欲辯護，毫不留情批判朱熹的‘滅人欲、存天理’。

    他說‘夫私者，人之心也。人必有私，而后其心乃見；若無私，則無心矣。’

    他認為自私心是人的本性，并且正是自私的本性，才使人追求上進。

    比如，農(nóng)民正是為了追求多生產(chǎn)糧食，滿足自己的食欲，才努力的勞作；工商階層正是為了滿足自己私欲，才努力生產(chǎn)更多的產(chǎn)品；讀書人正是為了滿足自己升官發(fā)財?shù)乃接排Φ淖x書。

    由此，李贄提出了‘人欲既是天理’的觀點。

    除了鞭撻他最討厭的扒灰老漢之外，李贄也沒忘了挑釁讓他羨慕嫉妒恨的海瑞。

    他在文章中還說‘天盡世道以交’，將人與人之間的交換關(guān)系，也就是商業(yè)交易拔高到了合乎天理的層面。

    那么官府該如何做呢？李贄提出了‘至道無為、至治無聲、至教無言’的政治主張。認為國家之所以常常發(fā)生動亂，是統(tǒng)治者對社會經(jīng)濟活動干涉過多的結(jié)果。【注：此處是李贄自己的觀點，無私貨。另外我也不是自由主義者。】

    他希望朝廷和官府只維持國家和平與社會安定即可，對社會的經(jīng)濟生活不干涉或少干涉。放心地讓每一個人按他自己的方式來行動的自由，那么人們追逐財富，自由交易的天性，將建立起一個自發(fā)調(diào)節(jié)、和諧長久的社會經(jīng)濟秩序來。

    即‘因其政不易其俗，順其性不拂其能’，便是他理想中的‘至人之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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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贄的文章看得海瑞一愣一愣，沒想到如此道學(xué)的蔡知府，居然能容忍如此離經(jīng)叛道的狂人，來當(dāng)他的府學(xué)校長。

    對于李贄提出‘至人之治’，暗諷他這個巡撫，不要驚擾地方正常經(jīng)濟秩序的主張，海瑞倒沒多生氣。

    因為一來，他堂堂巡撫還不至于跟個府學(xué)校長置氣。二來，李贄這番思想，頗有他的精神老師丘濬的遺風(fēng)。

    不過與丘濬根本上否定傳統(tǒng)‘重農(nóng)抑商’，主張農(nóng)商并重的思想不同，海瑞沒那么激進，他認為還是應(yīng)該‘以農(nóng)為本，以工商為輔’的。

    Ps.海瑞的教育觀，以及這篇《富與貴人之欲也》都是他自己寫的，看完后很能刷新三觀。海斗士都被抹黑成啥樣了，這到底是人性的扭曲還是道德的淪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