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戌今年十八歲,是入冬后來投奔兩位哥哥的。
他爹,也就是俞奔俞悶的二叔,本來是想托他倆,跟盧溝橋煤場的郭大經(jīng)理討個人情,把兒子送進煤場去謀個差事。
這些年入冬早,北京一年比一年冷,煤炭買賣自然紅火。
才剛秋涼,西山公司便全力開工。已經(jīng)投產(chǎn)的三百口煤窯,將煤炭源源不斷運到盧溝橋煤場,在那里加工成煤藕再行銷京城乃至直隸。
經(jīng)過前一年的口碑積累,‘盧溝橋’牌煤藕已經(jīng)成了百姓認(rèn)可的搶手貨。煤場日夜開工,依然供不應(yīng)求。
為了激勵大伙兒賣力工作,煤場在報請西山公司董事會后,從九月開始就一直在發(fā)雙薪,聽說過年還有,頂半年工錢的大紅包。
普通工人是這樣,管理層賺的就更多了,可把那些仍留在皇莊里的人眼饞壞了。
尤其是讓李偉父子瞎折騰了一年,大伙兒都要揭不開鍋了。
好些人直接就被攆出皇店,待業(yè)在家,自然托關(guān)系找門路,想進西山公司或者盧溝橋煤場謀生。
俞悶他叔也寫了封信,求‘趙公子跟前的紅人’和‘昆山縣門政大爺’,幫忙安排一下家里的小子。
兄弟倆卻是有見識的,回信說安排進西山公司也不難,但孩子年紀(jì)輕輕,來江南闖蕩闖蕩才是正路。
雖然目前在江南系,可能沒西山公司賺的多,但前景絕對要比后者好太多。
他們這些下面人雖然不懂趙公子心中溝壑,卻能算出他一年新開了多少生意,感覺出江南集團的前途遠大。來南邊絕對比留在北京機會多,將來一定更有出息。
他叔信了俞悶的話,便打發(fā)兒子來江南投奔二人。
俞家兄弟給堂弟規(guī)劃了職涯路線,讓他先在門房歷練一年,跟各路神仙都混個臉熟,然后再去集團給俞奔打兩年下手,估計怎么也能歷練出來。到時候再看下一步如何發(fā)展。
要是還歷練不出來,那就真是爛泥扶不上墻了,還是滾回北京看煤窯去吧……
~~
俞戌這孩子手腳勤快,嘴巴也甜,自從他來了之后,俞悶的日子舒坦多了。
有堂弟在外頭盯著,他才有空和老鄉(xiāng)烤火打屁。今天還跟他們夸這孩子懂事來著……
誰知俞戌掀開門簾,急急忙忙闖了進來。
炭盆里的炭灰,讓門外風(fēng)一吹,飄散的到處都是,雞翅膀也都沾了灰。
“搞什么鬼?!”俞悶瞪一眼堂弟道:“毛毛躁躁的不禁夸!”
“哥,有個老頭要進衙門,說是咱們老太爺。”俞戌縮縮脖子,小聲重復(fù)一遍道。
“什么?老太爺來了?”俞悶先是吃一驚,旋即腦袋搖的撥浪鼓一般。
“怎么可能?老太爺請都請不來。”
作為門子,衙門里外的事情,比一般人了解的多得多。俞悶知道趙立本因為某個原因,發(fā)過毒誓,絕不踏足昆山一步。
因此他很快做出判斷道:“媽了個巴子的,肯定是冒充的,攆走攆走!再敢來就叫王班頭把他抓起來!”
“好嘞。”俞戌自然言聽計從,趕緊顛顛兒出去了。
齊仁幾個有些擔(dān)心問俞悶道:“你不出去看看,萬一真是老太爺怎么辦?”
“嗨,你們不知道。”俞悶卻不以為意道:“這半年來,各路來找大老爺攀 老爺攀親的、托熟的……什么失散多年的兄弟啊,十幾年前的同窗啊,曾經(jīng)的老相好啊,沒有一百個也有八十個。他媽的,九成九都是假的!”
“那倒是。”幾人都是有見識的,心說要真是老太爺來了,大老爺肯定早就能知道消息,在衙門候著了。大老爺今天照常去昆山監(jiān)工,說明根本就是沒影的事兒。
~~
縣衙柵門外,停著一輛馬車。
馬車前站著一位身裹貂裘斗篷,手捧暖爐的老者。正是被長公主嚇得逃出揚州城的趙立本。
他的身側(cè),還立著一名穿著錦衣狐裘、頭戴貂皮帽子的中年人,竟是他大兒子趙守業(yè)。
“怎么他媽這么慢?”老頭子本來就憋著火。見來自己兒子的衙門,還得在外頭等,就更加不爽了。
“來了,來了。”趙守業(yè)把手從袖筒里伸出來,指了指門洞里。
便見那小門子俞戌黑著臉走出來,站在臺階上對二人罵道:“好哇,你們好大的膽子,敢冒充縣尊大人的親眷。還不趕緊滾蛋,不然把你們都抓起來!”
“我他媽就是他爹,還用冒充嗎?!”趙立本氣炸了肺,跺腳罵道:“還是說他趙守正翅膀硬了,不記得自己還有爹了?”
“爹千萬別上火,這里頭肯定有誤會,老二不是那樣的人。”趙守業(yè)連忙拉住老父,對俞戌喝道:“原來的門子呢,俞悶?zāi)枪窎|西去哪兒了?”
他來過昆山,在衙門里住過,自然也認(rèn)得俞悶。
聽對方罵自己二哥是狗東西,俞戌不由大怒。但轉(zhuǎn)念一想,對方居然能叫出二哥的名字,肯定是相識的沒錯了。
“我哥不是狗東西,在里頭忙,敢問尊駕是?”
“趕緊讓他出來見我,就說趙守業(yè)來了!”趙守業(yè)看似發(fā)作,實則給小門子解了圍。
聽對方的名字,跟大老爺十分相近,俞戌不敢怠慢,趕緊再度進去稟報。
~~
不一會兒,俞悶終于從門房出來,定睛一看那柵門外的兩人。
他雖然沒見過趙立本,卻認(rèn)識趙守業(yè)。看到大老爺?shù)拇蟾纾飞矸鲋俏焕险摺S釔炑矍耙缓冢U些暈了過去。
壞了壞了,闖大禍了。
俞悶趕緊讓人大開中門,然后跌跌撞撞滾到老爺子面前,跪地砰砰磕頭道:“小弟弟剛來沒幾天,有眼不識泰山,擋了老太爺和大爺?shù)鸟{,都是小人沒管教好小弟弟,真是罪該萬死啊!”
“那你死去啊?”趙立本就跟吃了炸藥似的,一句話噎得俞悶差點背過氣去。
“哎哎,小人回頭就找地方死一死去。”好在他先在西山公司干大堂經(jīng)理,又來縣衙當(dāng)了半年門子。早就練就了城墻厚的臉皮,還有把死人說成活人的鐵嘴。便陪著笑道:
“不過怎么也得先把老爺子和大爺送進去,交代好了再說。別又出了什么幺蛾子,那真要死不瞑目了。”
“哼……”趙立本沒想到個門子還挺會說話,神色稍霽的在趙守業(yè)的攙扶下進了縣衙。
這時,一干管事也聽到動靜,跟進出來給老太爺和大爺磕頭問安,這才讓趙立本的自尊心得到了治愈。
俞悶讓齊仁幾個陪著老爺子慢慢往里走,他趕緊派人去請老爺回來,又讓人去江南醫(yī)院知會一聲住院的少爺。
自己則跑進簽押房,請吳先生先幫著招待下老太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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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太爺駕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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