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隔空對話,并沒有刻意隱藏。
冷絕之言,讓本來有所緩和的氣氛為之一寂。
不遠處,逐漸靠近的李家兄妹呆呆的站在原地,看著遠處的身影,二人對話的內容不住的在他們腦海中翻轉。
“天箓?王家?山神?還有...”
“北極驅邪院?!!”
氣息純凈,家族將他們培養起來,本就有意選仙,兩人如何不知道北極驅邪院?
可二人的對話對他們來說,實在太過震撼。
發現北極驅邪院和選仙的興奮尚未泛起,便已蕩然無存,心中唯有一陣后怕。
什么天箓,天生山神,他們不了解,但王家上下一十六代,盡數誅絕,他們卻聽的真切!
那可是占據了整個江安道的王家!
上下一十六代,不知道要涉及多少人!
盡數誅絕?!
他們實在無法理解,明明不久之前,還好心勸誡那些江湖術士和武林高手的人,為何忽然之間會有這么大的轉變。
更無法理解,這北極驅邪院不是要選仙嗎?
為何這么大的殺性?
上下一十六代,這是要滅掉整個江安王家不成?!
今天是王家,明天是誰?
李家?還是白家?
然而,讓李家兄妹沒想到的還在后面。
王承啟聞言臉色先是一寒,隨即沉默了片刻,像是松了一口氣一般,拱手道:
“既然子孫不肖,那便要承擔應有的后果!”
“只要能得天箓圓滿,此事王某應下了!”
“答應了!?”
聽到王承啟直言,李家兄妹感覺自已像是在做夢一般,大腦一片空白。
“那可是王家上下一十六代,他竟然答應了?!!”
“假的吧?”
“還是說,那王承啟根本就不是王家之人?!”
另一邊,王承啟心中的想法,卻是完全不同。
剛聽到陳年的條件,是將王家上下一十六代盡數誅絕之時,他心中也是勃然大怒,面色一寒差點動起手來。
但看到陳年織水為絲,化作絳囊將那天箓緩緩裝入之時,卻又恢復了些許理智,冷靜了下來。
上下一十六代,說起來挺多,但仔細算來,就算百年一代,上下也不過一千六百年而已。
一千六百年,對天壽不過八百的術士來說,或許算的上長。
但對他們這些動輒就要閉關數十年、甚至數百年的世家隱脈來說,根本不算事。
更何況,山門世家掌控一方,為了加強掌控,必然要保持人丁興旺,怎么可能百年才傳一代。
即便有些修為高深之人,確實數百歲才會誕下子嗣,但畢竟只是少數。
事發千年之前,連王友奇、王友松都已死絕。
按照族譜排輩,前追九祖,隱脈之中不過尚存六人。
后排七玄,在世之人雖然也有不少,但東南走水死了一批。
法界被封,內部清洗本身又死了一批。
剩余的,對于他們這些隱脈來說,也全是不穩定因素。
整體算下來,這些人甚至連王家現存子嗣的三成都不到。
現在的王家中堅力量,基本都在九祖七玄之外。
這些人死了,對他們來說,反而是一件好事。
人沒了可以再生,可這天地符詔只有一份!
只要天地符詔到手,培養出來起來一代人,不過輕而易舉。
以區區三成連修仙資質都沒有的廢物,換上一道天生山神的天地符詔。
這世上,沒有比這更劃算的買賣了!
至于陳年是不是在誆騙于他,完全不在王承啟的考慮范圍之內。
沒有人敢誆騙一個山門世家不付出代價,而且...
看著眼前那不斷涌出的鷹犬和空中的聾兵啞將,王承啟眼中閃過一道精光。
他們不是號稱要重開仙路,丹陽選仙嗎?
法界被封,大變將起,無論真假,先試上一試再說!
以我王家三成子弟的性命作投名狀,如此誠意,就不信換不得一個名額!
一石二鳥,不過區區一十六代術士而已,給了又如何?!
想通這些,王承啟幾乎是毫不猶豫的,就將陳年的條件答應了下來。
決定之果斷,不光讓李家兄妹呆立當場,連陳年都有了瞬間的失神。
他沒想到面對這種條件,竟然真的會有人答應下來了。
直到眼前黑籍翻動,看著上面的名冊,陳年才在心中發出一聲暗嘆。
他終究還是小看了這些山門世家的行事風格,也困于自身的思維模式。
上下一十六代,在他看來,已經與抄家滅族差不多了。
卻忽略了在這些動輒修行上千年的命修眼中,數代人或許只是一個閉關的時間。
所謂后輩,在他們眼中,不過是隨時可以舍棄的存在。
山門世家視天下百姓為螻蟻,在這些命修眼中,這些山門世家子弟,又何嘗不是?
不過話已出口,他也沒有收回的必要。
與那些術士相比,這些避世已久的命修,已是算的上清流。
區區一道殘缺的天箓,若是能換得一方世家走向正途,即便給了又如何?
只是余毒不清,區區一十六代,遠遠不夠!
天箓入囊,陳年思緒隨之一定,淡然開口道:
“你倒是爽快,下得了這番狠心。”
他信手一揮,一道黃符顯現,凌空化作一本書冊。
隨著黑籍翻動,那書冊之上,緩緩浮現出一個又一個人名。
王承啟看著陳年的動作,眼神微微一瞇,一十二顆明珠緩緩浮空。
他看不懂那書冊上的文字,生怕陳年趁機施展什么手段:
“王家對天箓志在必得,只望先生能夠說話算數,否則...”
言語未盡,但威脅之意,已經溢于言表。
陳年掃了一眼王承啟的動作,也不在意,只是繼續道:
“不過貧道有言在先,此舉不過是天箓圓滿的前提條件。”
“要想從貧道手中獲取天箓,還需答應貧道一個條件。”
王承啟聞言頓時面色一沉,十二顆明珠連環,綻放毫光:
“王家上下一十六代術士的性命,難道還不夠?”
“先生莫非是在戲耍于我?”
黑籍停止翻動,陳年隨手一揮,黃符所化書冊化作一道流光,直奔王承啟而去。
隨之而起的,還有陳年不帶一絲感情的聲音:
“不夠!”
流光被明珠截停,化作書冊懸浮。
章牒懸空,飛鷹走犬不停,這書冊,王承啟實在不敢輕觸。
“不夠?”
他盯著眼前書冊,一十二道防護禁法悄然加身,冷聲道:
“先生若是有什么條件,不妨一并說出來。”
“只望量力而行,莫要自誤。”
絳囊垂手,讓王承啟眼皮一跳。
“你既然知曉北極驅邪院,想必對鬼律靈文亦不陌生。”
“天箓殘缺,重新孕育需要時間,貧道的要求很簡單。”
陳年翻手將天箓收起,負手道:
“只要王家能在天箓孕育完成之前,將這名冊上的人,有一個算一個,依鬼律將之正法!”
“這天箓,到時貧道雙手奉上!反之...”
陳年看了一眼王承啟,目光之中,看不出一絲異樣的情感:
“天箓孕育完成之時,這名冊之上,但凡還有一個人名。”
“這天箓便是與爾等無緣!”
王承啟聞言先是一怔,名冊?那書冊是一本名冊?
不過隨即他便反應了過來,一股無名之火自他胸中升起。
他自認修養已經算好的了,自現身以來,也算得上以禮相待。
為了那天地符詔,甚至連自絕一十六代的要求,都應了下來,絕對算的上誠意十足。
沒想到的對方竟然又弄出了一個名冊,誰知道那名冊之上,寫的都是些什么人。
這已經不算戲耍了,這是明擺著沒把王家放在眼里,要拿王家當槍使。
泥人還有三分火氣,何況是向來自視甚高的世家隱脈。
“好!好!好!好一個北極驅邪院!”
王承啟當即怒極反笑,若非是怕那天地符詔有失,他恨不得現在就一珠子砸過去。
“憑借一個不確定的承諾,就想把王家當槍使。閣下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盤。”
然而,面對王承啟的怒意,陳年卻仿若未覺,他面色如水,搖頭道:
“貧道的條件,便是如此,應或者不應。選擇權在你手中。”
“不過貧道建議,你還是先看一下名冊,再做決定。”
“免得日后后悔。”
“后悔?!”
王承啟冷哼一聲,隨手一揮,直接將那書冊招了過來。
有明珠禁法護身,王承啟自信等閑手段傷不了他。
“今日,老夫倒是要看看...”
“嗯?”
“嗯?!!”
書冊入手,王承啟先是不肖一笑,隨即駭然色變。
他猛然轉過頭望向陳年,目光之中盡是不可思議,甚至泛著一絲驚恐:
“這怎么可能?這名冊!你從何而來!!!”
那冊子之上記載的,赫然全是王家之人,人數之多,足足占了王家六成!
王承啟的第一反應是,這份名單是假的,可隨即這個想法就被他自已否定了。
法界變故,王家內部剛剛梳理完畢,人員名冊,他剛見過不久。
雙方印證,上面竟是分毫不差!
而且這一份,甚至比王家的族冊更細!更全!
上到家主,下到遠方旁支,但凡有些修為的,基本全在上面。
其中內容,不光記載著王家之人的名冊,還有生平。
堪稱事無巨細,樁樁件件,都恍若親歷。
族冊,乃是世家根基之一,能接觸到的,無不是世家核心。
如今這名冊不僅出現在了一個外人手中,其上記載的內容,甚至遠比自家族冊還要全!
要知道,山門世家爭斗多年,都不見得能摸到對方底牌十之一二。
這么一份名冊放在面前,即便是再不關心后輩子弟的死活,王承啟也忍不住心中驚駭。
陳年淡淡瞥了王承啟一眼,隨手將空中虛浮的黑籍握在手中:
“月宮朝詣,三元校籍,陰宮死籍面前,沒有秘密。”
聽聞陳年之言,王承啟下意識的轉眼看向了陳年手中的黑色書籍。
月宮朝詣,三元校籍,陰宮死籍,王承啟不知道是什么。
但他手中的書冊,卻是陳年在他面前從黑籍之上復制而來。
“陰宮死籍?那是什么東西?!”
陳年并沒有回答他的話題,只是緩緩說道:
“陰宮死籍是什么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名冊已在你手。”
“做與不做,王家自行取舍。”
“取舍?好一個取舍!”
驚駭之余,王承啟心中怒意更盛。
不管那名冊從何而來,其上內容是真是假,他都無法接受。
就算再看不上,那也是他名義上的后輩。
那可是王家足足六成的人口!
除了一些小輩,但凡有些修為全在其上。
真要按照眼前之人所言行事,江安王家與滅門絕戶有什么區別?
一個虛無縹緲的承諾,就想讓王家自絕門戶。
這已經不是戲耍了,這完全是把他當做了傻子!
此子,斷不可留!
必須趁機將那天地符詔和陰宮死籍拿到手!
憤怒聲起,一十二顆明珠光華大盛,化作十二個光輪向著陳年碾壓而去。
陳年見狀腳下輕輕一點,懸空帝鐘輕輕晃動。
鈴聲輕響,六色天罡重現,一股無形的力道橫掃方圓百里。
沿途所過,無論是一眾江湖術士、武林高手,還是山中飛鳥、林中野獸。
甚至連蛇蟲鼠蟻都被這股力道裹挾,排斥了出去。
與此同時,聾兵啞將齊齊而動,半空中煞雷涌動。
啞將長槍一壓,雷網越空,向著光輪攔截而去。
王承啟的反應,完全在陳年的預料之內。
以這些命修高傲的性子,答應他要求的可能微乎其微。
他也不可能放任王家之人繼續為禍,一個東巖君就禍害了三十萬條人命。
若是讓王家繼續存在下去,不知道還要害死多少人。
雙方的矛盾幾乎是不可調和的。
動手,只是早晚的事。
陳年之所以在這里與其虛與委蛇,一來是怕貿然動手,誤傷了山中人獸。
命修不比妖邪,弱點那么明顯,一旦動起手來,他可沒把握護得這些人周全。
二來,他是法官,自有戒律在身,對方氣息純凈,黑籍無名,他沒有出手的理由。
另一邊,見到陳年動作,本就氣急的王承啟頓時有些破防。
什么意思?前一息還要殺我全家,下一息連老鼠都送了出去。
我王家,難道連螻蟻都不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