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睡中的寧鴿小臉緊繃,臉上淚痕仍在。
或許是做了什么噩夢,那雙小手在胸前攥的死死的。
那與年齡不符的瘦小身軀和倔強神態,讓陳年怔了怔。
他緩緩彎下腰,伸出毫無血色的手掌,推了推地上的小姑娘。
外部的刺激,讓寧鴿雙目微顫,人還未醒,身軀已經先一步緊繃了起來。
警惕的姿態,讓陳年動作一頓,他輕輕的嘆了一口氣,心中有些不忍。
十幾個黑衣大漢攜刀帶棍強闖進來,那副場景就算是大人都難免心生恐懼,何況是一個六七歲的孩子。
現在好不容易睡著能夠休息一下,還要被自已叫醒。
可若是不叫,就算沒有黑律的原因,以自已現在起身都費力的狀態,也無法將這個小姑娘抱起來。
陳年猶豫了一下,輕輕拍了拍寧鴿的小臉:
“醒醒,醒醒...”
數聲呼喚之后,回應他的是一聲叫喊:
“走開!別碰我!”
寧鴿的眼睛還沒完全睜開,身軀已經像彈簧一樣坐了起來。
緊握的雙拳胡亂揮舞,猝不及防之下,陳年直接被推了一個踉蹌。
待寧鴿睜開眼睛時,呈現在她眼前的是濃重的血腥氣和一個后退的身影。
噩夢的余韻和緊繃的精神,讓寧鴿根本無暇觀察周圍的情況。
她像是一頭小老虎一樣,從地上竄起來,向著陳年沖去。
這一沖之下,把站立不穩的陳年直接被撞倒在地。
意料之外的情形,讓寧鴿大腦有些宕機。
她有些緊張的看了看自已的雙手,又看了看地上的陳年,一時竟然沒有反應過來怎么回事。
另一邊,陳年倒地苦笑,他沒想到自已身軀竟然已經到了能被一個幼童掀翻在地的地步。
兩人隔空對視了一眼,寧鴿才發覺事情有些不對。
她下意識的揉了揉眼睛,小心翼翼的看著陳年道:
“你是...那個大哥哥?”
陳年沒有說話,他緩緩坐起身,面無表情的點了點頭。
寧鴿看到陳年的動作,忽然意識到了什么,她猛然轉過頭向著四周看去。
映入眼簾那熟悉的場景,讓她心中一驚,失聲道:
“哥哥!”
她顧不上陳年,也顧不上去想自已是怎么回來的,轉身便向著寧崢跑去。
著急忙慌的動作,讓陳年眼神微微一動,他深吸了一口氣,緩緩道:
“他已經沒事了,現在需要休息,別把他吵醒了。”
然而,寧鴿像是沒有聽到他的話一般,徑直跑到寧崢身邊,小心翼翼的伸出手戳了戳寧崢的臉。
直到感覺手上沒有那滾燙的熱度,寧鴿才一旁蹲坐下來,看著寧崢定定的出神。
陳年見狀也沒有打擾她,他緩緩閉上眼睛,感應著自已體內的變化。
不查不要緊,這一查之下,陳年心中猛然一沉。
八會風生,數日侵蝕之下,他不光修為被封,扛著九萬里云江壓力淬煉出來的肉身,也變得虛弱不堪。
此時的他,與一個凡人無疑。
不,不對,他甚至還不如一個凡人。
至少凡人體內,不會時時刻刻有著八風蝕體。
“又是風災嗎...”
陳年眉頭一皺,緩緩睜開眼睛。
三災九厄,向無定型,從來都是借機而動。
風災一起,便能搖動一切,令諸物悉皆消壞。
前番是那股山風,動的是他的軀體。
此番是身中八會,動的是他的根基。
這一災若是過不去,他這一身根基早晚會被那風災吹散。
沉思之余,陳年忽然感覺有一道視線,正在注視著自已。
他轉目望去,卻見不遠處,寧鴿一顆小腦袋放在膝蓋上,正在偷偷的看著自已。
見到陳年望來,寧鴿像是受驚的兔子一般,將頭埋了起來。
陳年見狀,不由啞然失笑,不過他并沒有主動開口的意思。
小姑娘剛剛遭逢大變,大起大落之下,心神未定,正是警惕心最重的時候。
這時候保持沉默,對誰都好。
更何況,黑律之下,他實在不知道該如何與這個小姑娘相處。
法官交游惡人,親近小輩,與無德人論法者,北帝靈官書惡斬魂。
小輩小輩,凡俗皆以為指的是宵小之輩,卻不知這一條并不能單獨理解。
這里的小輩,不光指宵小之輩,其重點,在于晚輩孩童。
舐犢情深,乃人之天性,親近小輩,與常人來說,是天倫之樂。
但對于黑律法官來說,卻是個絕大的禁忌。
法官奉命北帝,受職太玄,九泉號令在身,權責甚重。
身旁常有魔王敬畏,鬼吏參隨,凡出入則城隍社令并皆迎送。
若是在三界之內,更是有六洞大魔隨身護法。
三界之內法度雖嚴,但滿天神佛不是機器,其中人情往來并不在少數。
那陰陽神吏察法官喜怒顏色,不令而行,特別是六洞大魔更是肆無忌憚。
孩童心性,天真爛漫,并沒有什么是非觀,也沒有什么善惡論。
且在幼年時期,三魂七魄不穩,先天真性未閉,通常能夠看到一些常人看不到的東西。
一旦親近孩童后輩,被那六洞大魔、陰陽神吏察言觀色,必定會投其所好。
其后果,輕則會使鬼神觸犯黑律,驚犯生人;重則可能釀成大錯,造成不可預料的后果。
幾歲孩童得到凡人難以企及的助力所能造成的破壞,不是一兩句話能夠說的清的。
那在話本中被稱為“天庭三大反骨仔”之一中壇元帥,就是個例子。
此時此刻,雖無六洞大魔、陰陽神吏隨身,那九泉號令更是不知去處。
但黑律就是黑律,一日是黑律法官,終生便是黑律法官。
只要法職仍在,他仍是元和遷較府的執法真官,提舉酆都六天魔靈刑獄公事。
想到這里,陳年神色一動,心情忽然復雜起來。
沒了北極驅邪院的法印,失去了修為,他現在連外面什么情況,都不知道。
另一邊,陳年久久不愿意開口,寧鴿卻是有點忍不住了。
對于這個在房中躺了三天三夜的大哥哥。
她現在,可是好奇的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