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漸西沉,長庚朗照。
東方天際泛白之時,一聲含糊不清輕呼,打破了黎明的沉寂。
寒風之中,陳年緊了緊身上的舊衣,轉頭向著廂房望去。
稻草堆中,寧鴿正揉著雙眼,坐直起身。
或許是用力過度,又或許是起猛了,她這一坐之下,整個人都不受控制的的騰空而起,離地足有三尺有余。
突如其來的失重感,讓寧鴿以為自已尚在夢中,手舞足蹈的在空中亂劃。
直到身軀落地,屁股下傳來疼痛,她才醒過神來。
寧鴿坐在原地,茫然的看著自已的雙手,又看了看周圍的環境,癔怔了半天,才反應過來自已身處何處。
院中,陳年看著的醒轉的寧鴿,對她身上的異狀絲毫沒有感到意外。
那法水再少、再稀釋,也是法水,用來施展酆都連天鐵障的法水。
天罡炁入,雷池所成,即便是對于那些命修來說,都能稱得上一聲寶貝,更別說是一個身不過三尺的小姑娘了。
三口入腹,足以讓她彌補身體虧空,脫胎換骨遠超常人。
若是放在那仙俠話本之中,只看根骨的話,稱上一聲天才都不為過。
只是這個結果,卻非陳年所愿。
若非別他法,陳年實在不愿意讓這對兄妹如此異于常人。
幼年天真,不知深淺,得了這一身異力,并不一定是什么好事。
“寧鴿還好,三觀尚未成型,主要是那個少年...”
陳年轉過目光,向著一旁望去。
地面上,寧崢面色紅潤,仍在沉睡之中。
他從寧鴿口中了解了不少二人的過往,雖然寧鴿已經極盡溢美。
但一個十來歲的孩子能在這世道下,將另外一個孩子拉扯長大。
甚至還有著這么一個棲身之所、有著那一身棉衣和一床棉被,足以看出那寧崢絕對不是什么善茬。
陳年一路行來,見了太多的慘劇。
這世道,善茬,連自已身上的衣物都守不住。
而相對于寧鴿,寧崢從某種意義上來講,與他的關系更加緊密,變化也更大。
以血化符,敕水治病,第一碗法水乃是以陳年自身鮮血所成。
那西游話本之中,小白龍一泡尿,便能使得魚蝦一躍成就真龍。
他那碗鮮血雖然達不到這種地步,但也差不到哪里去。
別的不說,化作石像端坐云江之時,連那那小人參精都被他體內排出的濁氣吸引,何況是一個孩子。
那還是道胎初成之時,在取回桃杖之后,那東南數萬里群山陰邪煞氣、群妖精華所成的蟠桃,他可是吃了不止一兩個。
“本是應急之舉,卻造成如此后果,前作后承,環環相扣,這就是承負嗎?”
在這一瞬間,陳年忽然想到了九年之前,想到了那陳家村祠堂之中。
當初祖師橫跨太虛而來,傳下九泉號令,大元帥在看到自已之時,是不是也是如此心態。
“也罷,此事即是因我而起,日后施些手段,多加引導便是。”
陳年吐出一口濁氣,化作煙霧在寒風之下當空散開。
此時的寧鴿,已經完全清醒了過來,她看著院中站著的陳年,滿臉欣喜的問道:
“大哥哥,你好了?!”
陳年聞言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淡聲道:
“行動已是無礙,不過離完全好,還有著億點點距離。”
寧鴿歡呼一聲,從地上蹦起來向著陳年跑去,身形之快,如同一頭全速奔跑的小豹子。
這速度沒有嚇到陳年,反而把寧鴿自已嚇了一跳,她手忙腳亂的想要控制身形。
然而,雪地濕滑,寧鴿非但沒有控制住,反而自已把自已絆倒在地,滑出老遠才停了下來。
陳年站在原地看著手忙腳亂的寧鴿,愈發堅定了自已的想法。
他沉默了一下,看著小心翼翼起身的寧鴿,忽然開口道:
“寧鴿,你想變成神仙嗎?”
正在起身的寧鴿聞言手下一滑,再次摔倒在地。
她坐在地上,揉了揉眼睛,還以為自已聽錯了。
陳年見狀,再次開口道:
“你想變成神仙嗎?”
雖然不知道陳年為何這么問,但寧鴿還是毫不遲疑的回答道:
“想!”
找到神仙,救回爹爹和娘親,那是她做夢都想做的事情。
陳年點了點頭,緩聲道:
“我可以教你怎么變成神仙方法,但是你不能對外說,學會了也不能讓別人看見,什么人都不行。”
寧鴿聞言小眉頭一皺,有些為難的看了看廂房,一臉希冀的問道:
“哥哥也不行嗎?”
陳年神色嚴肅,斬釘截鐵的道:
“哥哥也不行,神仙經訣,乃虛無之高章,修成之前一旦泄露,便是前功盡棄。”
寧鴿看著陳年那嚴肅的神情,她不懂什么是神仙經訣,也不知道什么是虛無高章。
但是想到成為神仙,可以救回爹爹和娘親,她將小臉一繃,鄭重的點了點頭:
“我聽大哥哥的,誰都不說,誰都不告訴!”
陳年看了東方天際,點了點頭:
“天色尚早,我便從頭教你,跟我念...”
“太上曰:福禍無門,惟人自召,善惡之報,如影隨形。”
經文朗朗,回蕩庭院,其中內容赫然是《太上感應篇》!
只是第一句結束,接下來的經文,確實陡然一轉:
陳年盤膝而坐,一邊念誦,一邊心中嘆息。
若是有可能,他實在是不想對著一個六七歲的孩子耍心機。
《太上感應篇》確實可以修成,但沒有修行之法,要想依靠自悟,其中難度,不亞于讓瘸子登天。
即便是有天罡炁入體,也不是件容易的事。
可人心難控,想要讓眼前女童不至于走上歧路,這已經是最好的方法了。
第一句結束,陳年停頓了一下。
以父母之命,將寧鴿日后行為限制在框架之內,這是一道心鎖,也是一種執念。
可過猶不及,孩童總有長大的一天,若是到時被其發現真相,只怕...
陳年望著西墻明月,心中不由苦笑,怪不得黑律不讓親近小輩。
還真是福禍無門,惟人自召,他不過是想要約束這對兄妹,一念之間便生出這么許多麻煩。
若是真是有自家兒孫在側,不知道又要鬧出什么天大的亂子。
他略一沉思,口中經文忽變:
“傳曰:一念未起,則方寸湛然,有同太虛。何者為善,何者為惡,及一念才起,趣向不同。善惡既殊,禍福即異。”
“福本自求,孽由自作...”
既然都已經傳了,那就索性將完整的三十卷《太上感應篇》盡數傳出。
反正是勸善之書,福德法門,若是行有所偏,一輩子都休想悟出個一二三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