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塊牌匾的底色早已發(fā)烏，像是蒙了一層洗不掉的油泥，邊角處的油漆也掉了皮，風一吹就簌簌掉渣，上面的幾個大字也很斑駁，旁邊固定牌匾用的鐵釘銹成暗紅色，一看就是存在很多年的老店了。
和大多數(shù)水果店一樣，除了店里的水果外，店外的便道上也堆了不少裝滿了水果的箱子。
托這個時代的福，物流實在太方便了，哪怕是在北方，也隨時能吃到南方的水果，還得益于大棚種植技術的發(fā)展，如今各種瓜果梨桃琳瑯滿目。
遠遠看去，都讓人垂涎欲滴。
唯一讓我不解的是“小媳婦水果店”這幾個字，不明白一個大男人開的店，干嘛要起這種名字，猜測應該是以馬杰的老婆為名。
因為我確實在水果店的門口看到了一對中年夫妻。
男人長相平凡，沒有任何的出挑之處，年紀應該快奔四了，顴骨稍高，皮膚略黑，身材卻是健壯結實，一看就是常年干體力活的，身上穿一件洗得發(fā)白的藏青色勞保褂子，正在一箱蘋果前挑挑揀揀，將完好無損的拿出來，磕了碰了的則丟在另一個箱子里。
仔細看他的手指，確實只有六根，和傳說中一模一樣。
女人則要漂亮一些，雖然也是奔四的年紀，但雙眉纖細、眼睛發(fā)亮，就是眼角有了一些細紋，穿著打扮都很普通，正彎腰擺弄著一筐橙黃色的橘子。
夫妻倆的顏值雖然不成正比，但奇怪的是看上去很和諧，仿佛天生就是一對。
女人拿起一個橘子，遞給男人說道：“辛苦了，先墊墊，待會兒再熱飯，熱好了馬上給你吃。”
“不辛苦，你不也沒吃嘛。”男人接過橘子，又拿了一個蘋果，在自已身上擦擦，遞給女人說道：“這個挺甜的，你嘗嘗。”
“嗯。”女人笑瞇瞇地接過來，又轉身去整理另外一箱提子。
一個大媽突然路過，在葡萄攤前挑挑揀揀，把串兒上的顆粒捏了個遍，不過始終不太滿意，一邊捏一邊搖頭。
女人也沒有不耐煩，拎起一串更飽滿的葡萄遞過去說：“阿姨，嘗嘗這個，甜度是最高的。”
男人正抱著一摞紙箱走過來，也搭腔道：“先嘗嘗，不買也沒關系，咱這葡萄不打催熟劑，孩子吃著也很放心。”
大媽嘗了幾顆葡萄，臉上終于露出滿意的笑，當場買了兩串放在了自已的菜籃子里。
大媽離開后，男人和女人便繼續(xù)整理著水果，時不時搭個話、笑幾聲，看上去就是普普通通的水果店夫妻日常。
“那個就是‘六指天眼’馬杰？”坐在車里的我看了一會兒，忍不住問。
“是的！”坐在我旁邊的褚良點點頭，感慨地道：“接到何秘書的消息，我也不敢相信，曾經(jīng)鼎鼎大名的‘六指天眼’馬杰，竟然會在我監(jiān)管的地盤上……真是太神奇了，我完全想不到，也完全不知道！”
“他曾經(jīng)很有名嗎？”我再次問道。
“非常有名！”透過車窗，看向不遠處正在忙活著的馬杰，褚良的眼神中流露出濃濃的敬意，“他曾經(jīng)建立過全世界最大的情報系統(tǒng)，可以說是天上地下無所不知……當然，這話肯定是有些夸張的，但也足夠說明以前的他有多強了！”
李虎也是這么說的，看來所言非虛。
我再一次轉頭看向馬杰。
但無論怎么看，都是一個普普通通的人，和大街上的那些人沒有任何區(qū)別，從上到下也沒有任何的特殊之處。
怪不得李虎再三告誡，無論馬杰現(xiàn)在是個什么樣子，都必須拿出自已所有的尊重來——觀他外表，實在不像一個很有本事的人！
這樣的人，一般不會被人在意，更不會被人尊敬、看重。
“原來如此。”我點點頭，坐在車里巋然不動。
“當然，那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現(xiàn)在的他，只是一個普通人了！”褚良輕輕地呼了口氣，“吳局長，等宋漁來了，我們配合你拿下他！”
“不用，到時候我自已動手……需要你們出手的話，我會發(fā)信號的。”我仍透過車窗，仔細盯著馬杰和他妻子。
也就是在這時，正彎腰挑揀蘋果的馬杰，忽然回過頭來看了我這邊一眼。
“？？？”我一頭霧水，心想什么意思，發(fā)現(xiàn)我們的存在了？
不過也就是一瞬間，馬杰又回過頭去，繼續(xù)若無其事地擺弄著蘋果，仿佛剛才的一幕并沒有發(fā)生過，僅僅是無意識地回頭看了一眼而已。
我仍舊死死盯著他的背影，想知道自已是不是暴露了，理論來說不應該啊，大家一直坐在車里，而且車窗玻璃還貼著膜，從頭到尾沒有露出過任何馬腳……
如果他發(fā)現(xiàn)我，一定會看第二眼、第三眼……
但是沒有。
他再也沒有回過頭，不停地擺弄著各種水果，一會兒整理橘子，一會兒收拾香蕉，仿佛有干不完的活。直到女人走進店里，不一會兒端出兩個熱氣騰騰的飯盒，二人才坐在門口的小凳子上悶頭吃了起來。
褚良也沒有發(fā)現(xiàn)剛才的一幕，沉沉地說：“何秘書告訴我，宋漁今天就會過來……但具體什么時候來，我也弄不清楚，只能在這里守株待兔了。”
“嗯。”我輕輕地應了一聲。
我們是吃過中午飯過來的，已經(jīng)差不多是兩三點鐘了。
市場里一開始沒什么人，逐漸到了四五點鐘，人便逐漸多了起來，大家都下班了，買菜回家做飯。水果店的生意也很紅火，馬杰和他的妻子忙個不停，像是兩個轉動著的陀螺，不斷給人稱斤、裝袋、討價還價。
但不管怎么忙，二人始終笑臉相迎，哪怕遇上難纏的顧客，他們也沒有發(fā)過半點脾氣，幾乎能讓每一個人滿意而歸。
店里的老顧客非常多，至少有80%都是回頭客，不少人在買水果的時候，還會絮叨自已家里的事，二人也總是微笑傾聽，時不時搭兩句腔、給些建議。
能看出來，這對夫妻在附近的人緣不錯，不僅生意做得好，為人處世也是一流，在這片農(nóng)貿(mào)市場穩(wěn)穩(wěn)地站住了腳跟。
轉眼間，天色暗下來，市場里的人也漸漸少了，有些店鋪已經(jīng)開始收攤、打烊。
眾多老板互相道著再見，結束了一天的活計，“嗡嗡嗡”地開車走了。
唯獨“小媳婦水果店”還開著門，期間女人也提議關張，但馬杰說：“你先回家，我再看一會兒店，沒準還有人來買東西吶！”
“你是想玩一會兒游戲吧！”女人笑著說道。
“哎呦，什么都瞞不過我老婆！”馬杰樂得咧開了嘴，他普普通通的模樣，兩排牙齒倒是挺白，“忙了一天，就現(xiàn)在有時間，讓我玩一會兒吧……回了家，煙也不讓抽，酒也不讓喝，還是這里自由！反正孩子也長大了，不需要我輔導作業(yè)了！”
“好吧，十點之前必須回去。”女人終于松了口，“能做到不？”
“沒問題，謝謝老婆，謹遵老婆教導！”馬杰立正，“啪”地敬了個禮。
“別貧了你！”女人笑呵呵地白了他一眼，又將幾箱水果搬進店內(nèi)。
馬杰要去幫忙，但女人說不用。
“你忙一天了，干那么多體力活……還是我來吧！就這幾箱，沒多重的。”將水果搬進去后，女人便步行離開了市場，很快消失在重重的夜色之下。
看來他們的家距離這里不遠，是步行能夠抵達的地方。
女人離開之后，馬杰便搬了個小凳子，還拿來了香煙和啤酒，坐在門口玩起了手機游戲，抽一支煙，喝一口酒，玩一局游戲，時不時和游戲里的人聊天，隱約還能聽到“飛哥”“猴子”之類的稱呼，估計是他游戲里的朋友。
漸漸地，農(nóng)貿(mào)市場里所有的店鋪都關了門，只有“小媳婦水果店”一家商鋪還開著。
漆黑的農(nóng)貿(mào)市場里，只亮著這一盞燈，馬杰卻是渾然不覺，仍舊坐在門口玩著游戲，顯然已經(jīng)全身心陷進去了，時不時還能聽到他笑罵著：“午哥，你這什么走位，是不是又走火入魔了？”“飛哥，別掛機啊，是不是嫂子又不讓你玩游戲了……”
“所有店都關了，只有他還在這，一定是在等宋漁了！”車里，已經(jīng)盯了馬杰一下午加半個晚上的褚良，目光如刀，沉沉地道：“咱們再等一會兒，一定可以抓到宋漁。”
抓個屁啊，馬杰根本不知道宋漁會來，他就是單純地愛玩游戲而已……
我心里是這么想著，嘴上只能“嗯”了一聲：“再等等看。”
就在這時，馬杰似乎打完一局游戲。
他站起身，沖著手機說道：“好了，就這樣吧，我準備回家了，各位哥哥再見，回頭再一起玩……回的晚了，老婆要罵我嘍！”
馬杰將手機鎖屏，揣進兜里，接著將小馬扎送回店內(nèi)，又把門口的衛(wèi)生打掃一下，煙頭、煙灰、酒瓶子之類的，清理得干干凈凈。
“啪嗒——”
“小媳婦水果店”的燈也關了，最后一家店鋪也打烊了，整個農(nóng)貿(mào)市場頓時陷入一片漆黑，像是一個巨大的碗突然倒扣下來，只有天上的月亮還在勉強支撐著一點光亮。
“怎么回事，宋漁沒有來啊，這就要回家了？”褚良一臉迷茫，迅速轉頭看向左右，并沒有發(fā)現(xiàn)任何人進入農(nóng)貿(mào)市場。
“看來今天要竹籃打水一場空了！”我面色陰沉地道。
“不一定！”褚良回答：“或許是約了在家里見面……咱們要不跟蹤馬杰，到他家里看看？”
“……也可以！”我點點頭。
畢竟是何秘書交代的任務，總要盡心盡力，反正宋漁不可能來，跟就跟吧，無所謂了。
“好！”褚良呼了口氣，繼續(xù)盯著不遠處的馬杰。
“呼啦——”
馬杰關了燈后，又站在店外，將鋁合金的卷閘門拉了下來。
站在門口，他伸手在兜里一摸，掏出一支煙來放在嘴里，“啪嗒”一聲用火機點著了，滾燙的煙頭映紅了他的臉。
緊接著，他便朝著我們這邊慢悠悠地走了過來。
是的，沒有看錯，馬杰確實朝著我們這邊走過來了——我們的車停在犄角旮旯，農(nóng)貿(mào)市場的門不在這邊，公共衛(wèi)生間的門也不在這邊，所以馬杰絕不可能是走錯了！
他的步伐輕松、神色淡定，目標卻很明確，就是我們這邊。
“怎么回事……”躲在車里的褚良瞬間緊張起來，“他發(fā)現(xiàn)咱們了嗎……”
我沒說話，同樣蹙起眉頭，眼睛透過車窗，直勾勾盯著一步步走過來的馬杰。
“就是沖著咱們來的！”褚良愈發(fā)慌張，聲音都有些哆嗦起來，“吳局長，怎么辦，那可是馬杰啊，傳說中的六指天眼……一旦找咱們麻煩的話，后果簡直不堪想象！”
車里的其他赤衛(wèi)軍也惶恐起來，一個個忍不住發(fā)著抖，有人咬牙說道：“跟他拼了！”
我還是不說話，仍舊盯著越來越近的馬杰。
“不對，不對……”褚良突然搓了搓自已的臉，似乎想起什么，認真地說：“馬杰雖然名氣很大，但他只是個普通人，而且是以‘情報系統(tǒng)’見長……真打起來，咱們沒必要怕他的！難不成，他還能用情報殺了咱們嗎？所以，咱們?yōu)槭裁匆滤俊?/p>
“是啊，為什么要怕他？”“名氣再大，也是個普通人……”一眾赤衛(wèi)軍如夢初醒、恍然大悟，終于放松下來。
“踏踏踏——”
馬杰仍舊不斷走著，眼看距離我們的車只有幾米遠了。
也就是在這時，他停下了腳步。
“滋滋——”
他繼續(xù)吸著煙，面無表情地盯著車窗。
我們一眾人也隔著窗戶看他。
“各位朋友，盯一天了，除了上廁所，就沒有下來過……不累么？”馬杰語氣平淡地說：“有什么事，下來談吧，我能幫忙辦的，一定不會推辭！”
“唰唰唰——”
車內(nèi)，包括褚良在內(nèi)，所有人都看向我，顯然在等我拿主意。
我沒說話，腦子里在思索著什么。
“吳局長，不用怕他，他只是個普通人……即便他曾名滿天下，也是過去式了！”褚良沉沉地道。
“……好，那就下車！”褚良把話說成這樣子了，我也沒有拒絕的理由，當即答應下來。
“咔咔咔——”
幾個車門同時打開，一眾赤衛(wèi)軍下了車，雖然只有六七個人，但還是將馬杰團團包圍。
無論怎么看，這么多人對付馬杰都夠用了。
看到這幕，馬杰仍舊不慌不忙，一臉的淡定自若，顯然根本不當回事，也沒把我們這些人放在眼里。他將嘴里的煙頭丟掉，又給自已續(xù)上一支，“啪嗒”一聲點著。
我也下了車，在褚良的護送下，站在了馬杰的身前。
看出我是這伙人的老大，馬杰的目光自然也放在我身上，一邊面無表情地吸著煙，一邊淡淡地道：“說說吧，找我有什么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