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的當(dāng)然是謝星涵了。
也不用變臉王又香香人情又猥瑣笑的，謝小美女身份雖貴，但在被巴東王關(guān)的這些人當(dāng)中，反而不算緊要。即便劉昭和宗睿還占了一個涅陽劉氏和南陽宗氏的身份，是荊土四大族，更何況劉昭還是學(xué)官，屬于說重不重，說不重也重的位置。
陳郡謝氏雖比四大族貴盛，但在荊州沒根基。而謝家論權(quán)論勢自然也遠(yuǎn)超學(xué)官，可對荊州來說卻是鞭長莫及。
（再次強調(diào)，中古時的宗族不是電視劇里常演的一個姓是一個勢力，而是以各家為單位的，家也叫門，是專指宗譜之下的某單枝。比如樂夫人說樂家如何如何，也多指樂湛這一家族，而非整個淯陽樂氏。這里說謝家也一樣。關(guān)于這點可參第159章《大論戰(zhàn)》尾注。
不過家和姓也不能做全然分割的理解，n個家同隸一姓一下，雖然沒有榮辱與共那么夸張，但也帶些類似的意思。某一家或者某幾家崛起，整個姓的聲勢也會提高。同姓之間無論交際還是聯(lián)盟，也比外姓多便利。至于支脈相近的同姓家族，更可以互為聲援。好比巴東王要殺劉昭，不僅要考慮劉昭自已的家族，也得考慮整個涅陽劉氏。劉氏其他家就算和劉昭這一支關(guān)系再遠(yuǎn)，也不會愿意看見一個涅陽劉氏被人想殺就殺，因為這關(guān)系到自已的生存處境。故而當(dāng)時論人事，既要論姓，也要論家。上段行文，先說謝氏如何，再說謝家，也是如此）
所以小謝對巴東王來說雖然是張牌，但卻不著急打，既然不著急打，那送來做人情，就順理成章了。
王揚也不多說，直接稱謝。巴東王卻不依不饒：
“先別急著‘謝’啊！你還沒猜是誰就‘謝’，是不是‘謝’早了？其實‘謝’早了還好，要是顛倒過了，嘿嘿嘿嘿，那就不妙了......”
巴東王每說個謝字都故意加重音，惡趣味十足。
王揚：(→_→)
巴東王搭著王揚肩膀，壓低聲音道：
“說真的，你還真得謝本王！不然憑你的家世想娶這位可不大容易——”
王揚眉峰微蹙：
“我什么時候說——”
巴東王頭一歪：
“你沒說？那行，人本王也不放了，本王也不差她一口吃的，本王能養(yǎng)她一百年你信不信！”
“......”
還一百年，你TM養(yǎng)龜呢！
“最后一次機會，到底說沒說？”
巴東王松開手，板起臉，一副馬上就要公事公辦、關(guān)小謝一百年的樣子。
王揚也是特么服了，只好敷衍道：
“說了說了......”
巴東王好不容易逮到王揚吃癟，這下可勁薅上了！
“真說了假說了？”
巴東王高冷發(fā)問。
王揚其實可以完全不甩變臉王的，反正小謝住王府暫時又沒危險，到時他自有辦法救人。不過一來他擔(dān)心小謝吃苦頭，早出王府一日是一日。二來變臉王性情不定，拖得久了他怕出變故。
不過要是一路舉白旗，巴東王這比準(zhǔn)得寸進尺，說不定還要順勢坑他個幾十萬。
“假作真時真亦假，真成假處假即真。我真說假說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王爺真要送我人情還是假要送我人情？”
王揚看向巴東王，神色平靜，看不出喜怒。
巴東王被王揚這么一繞，一時間有些發(fā)懵，略微一琢磨，下意識就跳過那句玄而又玄的真假辯證，本能地選擇自已可以快速理解并回應(yīng)的最后一句進行作答：
“當(dāng)然是真送啊！”
卻不知正是大腦的趨易避難，使得他不知不覺間丟失了先前的談話節(jié)奏。
王揚追問道：
“既然是真送，那王爺又何必為難我呢？”
巴東王愣了一下，這送人情、收人心，本來是好事，要是起到相反效果那就弄巧成拙了。他很快笑出一口牙齒，哥倆好地重新?lián)ё⊥鯎P肩膀：
“你看你，怎么還不識好人心呢？本王這是要幫你！以謝家的門楣，你小子還不太好夠！但有本王做主那就不一樣了！現(xiàn)在荊州之內(nèi)，本王說了算，如果你在救人的過程中趁機做些什么的話，嘿嘿嘿嘿嘿，誰又能管得著了？這生米一做成熟飯，謝家不認(rèn)也得——”
眾幕僚瞪大眼睛，都一副吃到瓜的表情！
王揚淡淡道：
“王爺美意，揚心領(lǐng)。
只是情關(guān)如水，強揉即碎；姻緣似雪，過火則消。
王爺此計堪稱爐火，縱成秦晉，亦自索然。
再說我家勢雖衰，門第尚在。（這就是上面說的家和姓的區(qū)別）
瑯琊納婦，從來只向直中取，不向曲中求。
男兒懷器，豈患無妻？
丈夫立世，功名自許！
今我追隨王爺，共舉大事，待名成業(yè)遂，乾坤定了，天下門第，何須仰求？
謝家門楣甚高乎？
以揚視之，不高也。”
王揚不以為然地?fù)u頭。
眾人皆震！
果然瑯琊王氏，驚才無雙！這種心氣，一般人誰能比了？！
就連陳啟銘心中都莫名平衡了幾分。連陳郡謝氏、謝朏一門都不看在眼里，這樣的人瞧我不起，不是很正常嗎？
巴東王既想用謝星涵撫王揚之心，同時也有捏住王揚，多拿一個把柄的用意。所以才慫恿王揚動歪腦筋。
王揚如果拒絕，壞了巴東王的算盤，巴東王豈能不氣？但他現(xiàn)在還就不氣！不僅不氣，反而還聽得有點爽是怎么回事！
巴東拍掌，眼中激賞之色甚濃：
“痛快！大丈夫正當(dāng)如此！本王就知道！你王之顏是個能謀大事的人！之顏你放心，成事之后，本王絕對不會虧待你！等打進建康，本王親自幫你下聘——”
此時孔長瑜辦完事進門，聽到巴東王說什么打進建康，連忙以咳聲示意！
巴東王橫了孔長瑜一眼：
“道邊兒的大糞——明擺著的事（屎）。你咳不咳也得打建康......”
孔長瑜：（ˉ﹃ˉ）
......
深院兵聲密。
正盤膝、清吟在口，不須書帙。
墨發(fā)斜挽木簪低，自有貴華流溢。
未浣洗、芳姿猶奇。
素面不減傾城色，任塵絲，難掩冰肌膩。
侍女衣，仙姝意。
世人枉把妝鬟計！
卻哪知、秀自心凝，韻在神意？
何用金釵堆寶髻，詩書自鑄清儀。
更添得、三分傲逸。
孤室忽生明月色，照幽蘭，獨映寒霄碧。
問誰家女，
人如璧？
小凝被差去漿洗，謝星涵閉目，獨自端坐床上，木簪挽發(fā)，侍女服披。神如孤云出岫，更襯綺年之貌；姿似寒梅立雪，愈彰窈窕之身。
始信玉質(zhì)天成，非關(guān)妝束；仙姿夙稟，豈賴衣襦？
穿個侍女服也穿出世外仙姝的出塵意，這也是沒誰了。
再加上她面色晏然，若忘人間之?dāng)_；意態(tài)悠閑，似隔世外之路，不知道還以為在修仙！細(xì)細(xì)更聽，口中還念念有詞：
“君子食無求飽，居無求安。”
“士志于道，而恥惡衣惡食者，未足與議也。”
“飽乎仁義也，所以不愿人之膏粱之味也；令聞廣譽施于身，所以不愿人之文繡也。”
“故圣人之為衣服，適身體，和肌膚而足矣！非榮耳目而觀愚民也。”
“食不媮而為飽兮，衣不茍而為溫；竊慕詩人之遺風(fēng)兮，愿托志乎素餐！”
小謝誦得悠然自在，道骨仙風(fēng)，表情也很到位，甚至還有動作相配！比如誦到“未足與議也”一句時，小謝就輕蔑搖頭，仿佛根本不值得討論一般。而念到“愿托志乎素餐”一句時，又一副志存高遠(yuǎn)、不慕奢華的自矜小模樣，簡直神氣得不得了。
謝星涵吟得興起，又伸臂向前，纖手招招，似要飛翔：
“藐姑射之山，有神人居焉。肌膚若冰雪，綽約若處子；不食五谷，吸風(fēng)飲露；乘云氣——”
“娘子！娘子！！”
門扉乍開，小凝卷著一陣急風(fēng)跑進來，裙角還沾著未擰干的水漬。
謝星涵緩緩收回手臂，淡定睜眼，聲調(diào)沉靜，一副高人模樣：
“小凝啊，我早告訴過你，遇事當(dāng)定，靜者生明。我如今已勘破衣食外物，將生死榮辱置于度外，風(fēng)來不懼，事至不慌，萬般境遇皆可——”
若是一般情況小凝會等自家娘子裝爽裝完再說，但現(xiàn)在真的等不及了！脫口道：
“王公子要來了！！！”
謝星涵盤著的腿猛地一彈！
整個人向上一竄，若非礙于身手實在有限，差點就跟只兔子一樣直接蹦起來了！
身上那層高人氣質(zhì)也瞬間裂開！星眸猛地睜大，聲音拔高，帶著點破音的驚惶：
“誰？！！！！什么公子？？？！！！”
小凝激動道：
“王公子！瑯琊王公子！！！”
謝星涵像是被雷劈中！整個人僵住，連眼睛都忘了眨！
不過幾秒鐘的光景，身子一軟，直接向后栽倒！
小凝驚呼一聲，慌忙上前去扶！
只見謝星涵木頭一樣躺在床上，看著屋頂，星眸失神，喃喃道：
“完了完了，他也被抓了，這下真是一鍋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