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閣老將一眾將領的神情一一收入眼中。
如此緊張實在,自也是眾人暴露本性之時。
見眾人均不開口,張閣老就道:“大家既還未考慮周到,都回去好生考慮,明日一早再來此商議。”
眾將領一時都驚訝地抬起頭,頗為不解地看向張閣老。
原本就已定了今日登島,即便他們都不愿,張閣老也可或利誘,或脅迫,怎的竟就讓他們走了?
如此拖一日,難道就有傻子主動請纓不成?
眾人百思不得其解,只得紛紛行禮退出去。
待一眾將領離開旗艦,回到自已的船后,便都在琢磨此事。
兩個時辰后,眾將領陸續得到命令,督戰船已到了所有船只的最外圍,將炮口對準所有炮船。
這也意味著,從此刻開始,凡有炮船敢退者,必會被督戰船轟沉。
將領們此前一直以為張閣老極和善,此刻才意識到這位最年輕的閣老是何等的狠辣。
這一夜,將領們鮮少有一覺到天亮者。
夜晚再次降臨后,張閣老的艙房依舊燈火通明。
坐在張閣老下首的有三名男子。
張毅恒道:“此次恐要勞煩諸位。”
三人對視一眼,由其中一人開口:“只要能幫閣老打贏此仗,我等出些銀子并不妨事,只是如此拖延下去,花銷實在過大。”
此人正是此前與王凝之談判時給過五百萬兩的晉商,名葉建柏。
張閣老領兵前來剿倭,糧草、商藥等盡是晉商提供支持,一來是為張閣老立功,二來也是想借此戰讓晉商上貿易島。
既投資了,他們必是要有回報的。
今日民兵臨戰脫逃,對張閣老的聲望是沉重的打擊。
其余將領不愿接下登島的苦差,戰事竟就停滯了,若此戰不能大勝,他們投下去的銀錢也就要打水漂。
此戰加上之前支持八大家的銀錢,晉商為遠洋貿易的投入已上千萬兩,若不能贏,他們這損失就太大了。
他們雖支持張閣老,也希望張閣老能盡快取得成功。
旁邊的一晉商聲音極為醇厚:“縱使張閣老許以重利,將領們怕是也不愿做這送死之事。”
這些將領們還等著他人登島后,他們跟上去搶功,到時候必有嘉獎。
要是領了登島之差,怕是都沒命領功。
孰輕孰重,那些將領們很清楚。
張閣老目光落在那名聲音醇厚的晉商身上,此人名丁元,在晉商中的地位與葉建柏不分上下。
三人中已有不滿,顯然是投入過多,無法接受失敗,恨不得讓張毅恒晚上就登島,剿滅所有倭寇。
張毅恒神情依舊和善謙恭,不疾不徐地問道:“諸位可曾想過倭寇那些炮船去哪兒了?”
三人一頓,旋即一驚:“閣老的意思,是劉茂山讓炮船都躲起來了,隨時要圍攻我等?”
張毅恒搖搖頭:“潮生島易守難攻,只要架滿火炮,我等想要登島就要付出極大的代價。想要降低傷亡,就要圍而不攻,可如此多將士的吃喝花費極大,朝廷若要承擔,必定元氣大傷。”
葉建柏等三人聞言,不由點頭。
戶部根本拿不出那么多銀子打仗,如今這些將士都靠他們晉商養著。
他們晉商是不可能為了將士們的性命讓他們圍而不攻。
所以剩下的,只有一條路——拿命填。
“劉茂山該是料準了我等會強行登島,一旦登島的人足夠多,縱使火炮也極難全部炸死,若劉茂山一味死守,極有可能被我等強攻。若本官處于如此境地,必要圍魏救趙。”
張閣老走到墻邊,那處掛著一幅巨大的沿海地圖。
他提起朱筆,在貿易島上畫了個圈,道:“此地兵力被抽走,只余一座空城,一旦攻下此地,糧食、藥材等物資應有盡有。且貿易島光存銀便有千萬兩以上,劉茂山這等倭寇賊人必定動心,若要圍魏救趙,此地就是最好的攻擊之地。”
三人恍然之后,笑著連連點頭。
八大家捐銀子一事可謂人盡皆知,何況貿易島每個月要從島上商戶手里拿到大量稅收,此時還未運往京城,貿易島的銀錢遠不止一千二百萬兩。
如此巨額財富一旦搶到,夠劉茂山吃一輩子了。
何況此前劉茂山還在貿易島手里吃了兩次大虧,如今貿易島沒甚兵力相護,真是絕佳的洗刷恥辱的機會。
張閣老這是料準了劉茂山的心思,故意將貿易島這個破綻露給劉茂山。
待貿易島被搶奪一空,他們晉商就能借機登上貿易島。
先借劉茂山之手除了陳硯,張閣老再除掉劉茂山,如此一切目的都可達成。
想到此處,三人臉上的笑止都止不住,紛紛表示必要全力支援張閣老。
張毅恒依舊笑得和善,心中卻希望陳硯最好能多削弱劉茂山的勢力,如此就可讓他以逸待勞。
“這潮生島攻是不攻?”
丁元笑著問道。
張毅恒應道:“本官自是要盡全力抗倭,縱使歷經萬難,只要能清剿倭寇,還沿海百姓安寧,便是值得的。”
三人明白了他話語中的意思,當即連聲附和,稱贊張閣老一心為民。
翌日一早,那些將領便陸續來到張毅恒所在的旗艦,在大多數將領還在猶豫之際,一名姓董的副將站了出來,主動接下登島的重擔。
張閣老大喜,當即向董副將承諾,只要能登島,賞銀五千兩,并親自幫董千戶向圣上請功。
如此巨利面前,董副將氣勢大漲,當即承諾必竭力而為。
其余將領見此不由扼腕。
五千兩銀子,加上張閣老的賞識,這誘惑實在太大。
不過此時已來不及了,只能指望董副將能登上島,他們搶一波功。
待到退潮之際,一名名身穿護甲的將士,手中拿著盾牌下了船,頂著烈日登島。
島上的礁石除了淤泥外,還有不少沙子,他們身著重甲,又有盾牌,每走一步腳就會陷進去,再提起來,便要耗費極大的體力。
加之前方還有大炮對準他們,重壓之下,許多人只走出去百來步,連大炮射程都沒到就已精疲力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