靠近的船只在海面上,猶如一只只大小不一,長相各異卻欲展翅高飛的鳥。
隨著船只越來越近,城墻上的壯丁們呼吸越來越輕。
朱子揚一抬手,那些弓箭手立刻搭箭,對準那些船只的方向。
點火,箭便對著船只方向射去。
一支支箭盡數落入水中,連水花都未激起分毫。
朱子揚臉色越發凝重。
訓練時日太短,射箭的準頭實在太差。
這么多箭,竟一支都未射中倭寇的船,反倒將火藥和箭都浪費了。
他不滿之下拿起自已的重弓,點燃引信,搭弦,對準最前方的一艘船,拉滿弓,就要一箭射出時,旁邊突然響起陳硯的呵斥:“住手!”
朱子揚一驚,眼看竹彈快要爆炸,情急之下他只能將箭一偏,直接射入海里。
“大人為何阻攔?”
朱子揚很有些不滿。
若剛剛他能射中最前方的船,就能提振士氣,還能滅倭寇的威風。
陳硯將千里鏡遞給朱子揚,道:“看看。”
朱子揚不接過千里鏡,朝著前方的幾艘帆船看去。
只見那些帆船的桅桿上掛滿了大梁的百姓,中間的桅桿上還有一身穿官服者。
再往甲板上看去,甲板上也站了不少被綁著的百姓。
這一瞬,朱子揚暴跳如雷:“喪盡天良的倭寇,竟抓我大梁百姓給他們當肉盾!”
陳硯的怒火已是壓都壓不住。
自來了松奉,他就已聽了不少倭寇作惡,燒殺搶掠暫且不說,屠村之事也偶有發生。
可他萬萬沒料到劉茂山如此下作,竟擄走沿海的百姓綁在船上,當做先鋒來攻島!
那綁在桅桿上的官員,應該就是被擄走的錦州知府張潤杰。
一旦他們的綁著竹彈的箭射出去,先燒死的必然是最前面的百姓,反倒是后面的倭寇安然無恙。
陳硯一拳狠狠砸在城墻之上,劇烈的疼痛逼迫自已迅速冷靜下來。
沒多久,那些船已不需用千里鏡就能看清楚。
當城墻上的將士們也看清船上的場景時,一個個憤怒不已,卻又無能為力。
朱子揚將牙咬得咯咯響。
若動手,那些百姓必死無疑。
若不動手,很快這些倭寇就要大搖大擺上島了。
“大人,這可怎么辦?”
朱子揚情急之下,也只能看向陳硯。
陳硯目光冷凝,語氣卻是不容置疑:“不可傷百姓。”
“哎!這就把我們的火器給廢了!”
朱子揚氣得轉身往后走了兩步,又轉過身往回走兩步,眼睜睜看著倭寇船越來越近。
上回陳大人能大勝那些倭寇,靠的就是箭上綁著竹彈,燒毀幾十艘船,將倭寇們的膽子都嚇破了。
他自被下令守城,就想著有竹彈在,無論倭寇來多少船,都能擋住。
哪怕壯丁們射得不準,只要箭足夠多,總能有些射到船上,將船燒個干凈。
可現在,船都大搖大擺地到眼前了,他們還不能動手,實在讓人氣惱。
那些壯丁憤怒之余,心中越發忐忑。
竹彈既不能用,豈不是要眼睜睜看著倭寇押著百姓上島?
光憑他們這些人,如何能擋得住如此多倭寇?
有些人心里生出恐懼,下意識看向城墻上的陳大人,這才稍稍安心。
倭寇那些船突然分成三隊,其中兩隊往貿易島東西兩邊圍去。
瞧著這一幕,朱子揚就明白過來:“這些該死的倭寇怕是已經猜到我南邊碼頭有陷阱,分別從東西兩門突圍。”
有百姓做肉盾,竟還有佯攻,這倭寇實在奸詐得過分。
陳硯拿出一封信,遞給站在一旁的陳茂,轉身往城墻下的陰影一指,道:“將信送給那些人。”
陳茂接過信后,對陳硯行一禮,轉身大跨步離去。
待下了城墻,陳茂徑直前往陳硯所指的方向。
還未見到人,一把把泛著寒光的劍已經架在他脖子上。
陳茂脖子挺直,盡力讓其離劍刃遠些。
“奉陳大人之令,前來送信。”
陳茂將信遞出去,一名辨不出年紀的中年男子從陰影中走出,伸手接過信。
見到那人的臉時,陳茂就忍不住多看兩眼。
此人明明一張臉頗為滄桑,卻又給人一種年輕之感,著實矛盾。
那人看完信,神情更是說不出的奇怪,給其他人一個眼神,陳茂脖子上的刀就都被移開了。
“陳大人可還有別的話?”
陳茂搖搖頭。
那人又問:“你可知我等是何人?”
陳茂依舊搖頭。
那矛盾的人道:“信既已送到,你可以走了。”
陳茂一拱手,轉身離開。
走了幾步后,忍不住回頭看去,那陰影處根本看不出躲了人。
真是奇了怪了,硯老爺如何能在這烏漆嘛黑的地方瞧見有人?
“陳硯怎知我等躲藏在此處?”
一黑衣男子疑惑問道。
另一人猜測:“恐是我等藏身此處露了破綻。”
其他人卻覺得不可能。
北鎮撫司拿人、刺探情報,極善偽裝隱藏,縱使今日躲藏匆忙,也絕不是陳硯一個文官能發覺的。
“恐是陳硯身邊有高手。”
一人推測道。
陸中輕咳一聲,其他人便立刻住嘴,齊齊看向他。
“貿易島危在旦夕,陳硯向我等求援。”
一眾錦衣衛面面相覷。
他們是令眾多官員聞風喪膽的錦衣衛,這陳硯竟找他們求援?
莫不是弄錯了?
幾名一直跟著陸中的錦衣衛此刻卻是神情怪異,只用詢問的眼神看向陸百戶。
陸百戶心中掙扎一番,終究還是道:“貿易島已危在旦夕,我等便幫上一幫。”
幾名老下屬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神情,其余新人已是目瞪口呆。
他們是錦衣衛,如何會打仗?
陸百戶卻不與他們多解釋,一聲令下,他們就舉著令牌上了城墻。
陸中上來后,陳硯連招呼都未打,往前方一指:“瞧見了嗎,那都是我大梁的百姓。”
陸中順著他的手指方向看去,前方的船已停在岸邊,十多名老弱婦孺被逼著下了船,登上貿易島。
一名枯發老人下船時不小心摔下去,五六歲的男娃哭著沖下去,被旁邊一名倭寇抓住。
那男娃手被綁著,只能雙腿用力蹬著,想要擺脫倭寇的鉗制,竟一腳踹在倭寇的胸口。
倭寇惱怒之下,抽出腰間的匕首,刺進男娃的胸口。
血花般在男娃胸口綻放,瞬間就染紅了半邊身子。
男娃渾身抽動著,卻連哭的力氣都沒有。
摔到地上的老人痛哭著爬起來,朝著旁邊的倭寇撞去,卻被倭寇一刀抹了脖子。
船上百姓尖叫連連,卻在倭寇紛紛拔刀之后,只剩抽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