嘶!
此話一出。
武曌盯著高陽,瞬間輕抽一口涼氣,那雙鳳眸之中滿是震驚。
“高卿,你這人為的弄一個是什么意思?”
高陽面色平靜,直接點頭道,“臣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天底下沒有這種人,那就由朝廷自已派人,去那些爆發亂子的地方,假扮義軍。”
“他們來搶世家,搶土司,搶貪官。”
“然后把搶來的錢糧,分給百姓。”
武曌的呼吸,猛地一滯。
她聽懂了。
她徹底聽懂了。
高陽這是要在叛亂爆發的同時,用自已人去搶以往那些叛亂的生意!
“高卿,你是說讓咱們的人混進去,把那些真正想造反的百姓,吸納過來?”
武曌看著高陽,聲音有些發干。
高陽點頭道:“不錯,但不僅僅是吸納,而是直接成為他們的主心骨,成為他們的王。”
“咱們給錢,給兵器,給糧草,給一切他們需要的。”
“然后,讓他們去搶。”
“搶那些該搶的人。”
“搶完之后,再分給百姓。”
“陛下不妨想一想,那些百姓拿到了錢糧,吃上了飽飯,他們心里會向著誰?”
“自然是向著那支‘義軍’。”
“可那支‘義軍’是誰的人?”
“是陛下的人。”
“如此一來,造反的不可控,便也就成了可控!”
武曌的眼睛,越來越亮。
她仿佛看到了一幅畫面。
大乾某地,民變四起,朝廷焦頭爛額。
可就在這時,一支隊伍橫空出世。
他們紀律嚴明,秋毫無犯,專門打豪強、殺貪官,把搶來的糧食分給窮人。
百姓奔走相告,爭相投奔。
那支隊伍越滾越大,成了當地最得人心的勢力。
而那些真正想造反的,那些心懷不軌的,要么被他們吞并,要么被他們剿滅,要么被百姓唾棄,最后只能躲在深山里喝西北風。
然后等局面徹底穩定了,朝廷再派人去招安。
那支“義軍”順理成章地接受招安,首領封官,士卒授田,地方太平。
從頭到尾,朝廷沒費一兵一卒,沒花多少銀兩,就平了一場大亂。
當然,根據利益守恒定律,有人賺了,自然也就有人虧了,這其中一定會有受害者。
最慘的當然是那些被搶的世家豪強、土司、貪官,他們的家產,全變成了百姓的口糧,變成了義軍的軍餉,最后又通過招安,變成了朝廷可以重新分配的財富。
這是……借刀殺人?
不。
這是借民殺賊。
武曌深吸一口氣,盯著高陽,鳳眸爆發出一股精光,近乎一字一句的道。
“高卿,你這是要讓朕自已造一支叛軍?”
高陽笑了。
“陛下圣明。”
“但臣更愿意稱之為——可控的亂。”
“讓亂子在可控的范圍內亂,讓該亂的人去亂,讓不該亂的人,變成咱們的人。”
“等亂完了,朝廷再出面收拾殘局,那些被搶的豪強,他們恨的也是義軍,而不是朝廷。”
武曌沉默了。
良久。
她看著高陽,眼神復雜至極。
“高卿,你這腦子到底是怎么長的?”
“這計策,毒到朕聽了都覺得后背一陣發涼,難怪你不肯在金鑾殿上說。”
“這計策,也當真是說不得。”
高陽謙虛地笑了笑:“陛下謬贊,臣也就是……偶爾靈光一閃。”
武曌沒理他的自謙,開始在原地踱步。
她的腦子飛速運轉,開始推演這條計策的可行性。
派誰去?
怎么派?
給多少銀子?
怎么保證那些人真的聽朝廷的?
萬一他們做大了,反了怎么辦?
武曌猛地停下腳步,看向高陽。
“高卿,這計策有個最大的問題。”
高陽點頭道:“臣知道,陛下擔憂的是有可能失控。”
“對!”
武曌的聲音帶著凝重:“你最擅人心,當然也知道人心易變,可能朕派出去時,他們對朕忠心耿耿,對大乾忠心耿耿,但一旦手里有了兵、有了錢、有了地盤,品嘗到了權力的滋味,那還會不會繼續聽朝廷的,可就難說了。”
“到時候,他做大做強,真的成了一方梟雄,朝廷是剿他還是不剿他?”
高陽微微一笑,道。
“所以一來必須挑選可靠之人,二是必須將其家人留在長安城,三是以錦衣衛混入其中,嚴格監控,一旦苗頭不對,便將其立刻按死。”
“但這一計,臣覺得以大乾當下的情況,有一定的可行性,朝廷是不好對各地世家動手的,否則吃相太過難看,也容易人心惶惶,可這些人卻可以。”
“當然,他們肯定不能是直接受陛下掌控的,臣愿意來做這個毒士。”
“這口黑鍋,臣來背。”
“西南之地,可以先來試一試。”
武曌的心,猛地一顫。
她看著高陽那雙平靜的眼睛,忽然覺得眼眶有些發酸。
這廝……
明明可以用更溫和的法子,明明可以推給旁人去做,明明可以裝作不知道……
可他偏偏站出來了。
偏偏要把這最臟最累最污名聲的活,攬到自已的身上。
武曌深吸一口氣,平復了一下情緒,沉聲道:“好。這計策,朕準了。”
“那就先在西南試點。”
“讓王驍去辦,他是武將,懂兵事。再派幾個精干的文官跟著,負責聯絡、調度、物資供應。”
“這件事,也要辛苦高卿了。”
高陽躬身道:“臣領旨。”
武曌轉過身,望向西南的方向。
良久。
她輕聲道:“高卿,你說大乾的問題,真的能一個一個解決嗎?”
“三百年王朝的定律,會被打破嗎?”
高陽站到武曌的身側,同樣望向西南。
“陛下,臣不知道。”
“但臣知道,飯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
“今天咱們解決了西南的土人之亂,明天咱們就解決西域的流民問題,后天咱們就解決世家的土地兼并……”
“一個一個來,總會有解決完的那一天。”
“大不了臣多熬幾個夜,多掉幾根頭發。”
“臣這兩顆腎極強,別人不知道,但陛下應該是十分清楚的。”
武曌偏頭看他。
陽光下,那張清俊的臉帶著幾分憊懶的笑,仿佛什么都在意,又仿佛什么都不在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