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天^禧·小\說`惘* _首!發¢
饒州,鄱陽郡城下。
距離郡城數里之外,劉靖率領的歙州軍己然安營扎寨,營盤井然有序,壕溝、鹿角、望樓一應俱全,顯示出嚴謹的治軍水平。
與危仔倡想象中的“疲敝之師”完全不同,這支軍隊士氣高昂,紀律嚴明。
此刻,城頭之上,危仔倡在一眾將領的簇擁下,面色凝重地眺望著城外遠處正在忙碌調動的歙州軍。
連日來的敗績和奔波,讓他眉宇間充滿了疲憊和焦慮,但身為一方主帥的威嚴猶在。
他身側的將領們,起初看到城外歙州軍開始展開陣型,擺出攻城的架勢時,臉上大多寫滿了不可思議和輕蔑。
一名性情魯莽的裨將終于忍不住,失聲笑道:“這劉靖莫非是連日勝仗沖昏了頭腦?還是他手下無人,不懂兵法?”
“他竟然真的想用這點兵力來攻城?”
立刻有人出聲附和,語氣中充滿了嘲弄:“不錯!以點兵術觀之,城外敵軍至多不過萬余。”
“他難道不知,這鄱陽郡城內,有我軍近三萬弟兄嚴陣以待嗎?用一萬人來攻打三萬人駐守的堅城?”
“簡首是癡心妄想,自取滅亡!”
這番話,引來城頭守軍將領們的一陣哄笑,連日來被敗績籠罩的緊張氣氛似乎也輕松了不少。
在這些經驗豐富的將領看來,攻城戰乃是戰爭中最殘酷、消耗最大的戰斗形式,通常需要數倍于守軍的兵力,配備大量的攻城器械,經過長時期的圍困和消耗,才有可能成功。
十則圍之,五則攻之,這是共識,是鐵律。
劉靖此舉,無異于以卵擊石。
城墻一角,一個名叫王三的年輕士卒也跟著咧開嘴笑了。
他剛滿十七歲,入伍還不到三個月,因為生得敦實有力,被選入了守城部隊。
這是他第一次真正站在高大的城墻上,面對黑壓壓的敵軍,心里其實怕得要命,腿肚子都在微微發抖。
但聽到身邊那些經歷過戰陣的老兵油子們都在嘲笑城外的敵人愚蠢,他的膽氣也不由得壯了不少,仿佛找到了主心骨。
他悄悄伸手入懷,摸了摸那塊用家里僅有的好油紙包得整整齊齊的麥餅。
餅己經干得發硬,甚至有些硌手,但上面仿佛還殘留著離家時,母親那混合著淚水和煙火氣的溫度。
他想著,等會兒換防下去,找個僻靜角落,就著涼水慢慢把它吃了,或許還能嘗出點家的味道。
這簡單的念想,成了他此刻最大的慰藉和勇氣來源。
然而,危仔倡卻沒有笑。
他眉頭緊鎖,目光銳利地掃視著城下。
作為主帥,他考慮得更多更深。
剛剛經歷血戰才勉強拿下鄱陽郡,他麾下的士卒早己是人困馬乏,傷亡慘重,士氣低落,急需時間休整補充。
此刻,他最不愿意見到的就是被迫出城野戰。
劉靖用兵詭詐,沙陀谷和黃金山的教訓歷歷在目,他不得不防。
他不相信劉靖會如此不智,看不出強攻堅城的巨大風險。
事出反常必有妖。
劉靖如此大張旗鼓地擺出攻城姿態,背后定然隱藏著其他陰謀。
就在這時,一名斥候騎兵匆匆沿著馬道奔上城樓,單膝跪地,氣喘吁吁地稟報。
“報——!”
“大帥!城西約五里外,發現敵軍數股輕騎游弋,行動迅捷,似有窺探我軍側翼、斷我糧道,或進行騷擾之意!”
此言一出,剛剛在沙陀谷吃了大虧、被同僚暗中譏諷的霍郡,立刻精神一振,仿佛抓住了挽回顏面的機會。
他快步上前,對著危仔倡抱拳,用極其肯定的語氣沉聲分析道。
“大帥明鑒,這定是那劉靖小兒使出的誘敵之計!”
“毫無疑問,他故意在正面擺出虛張聲勢的攻城架勢,吸引我軍注意力,同時派出輕騎騷擾側翼,示弱于我。”
“其真實目的,就是想激怒我軍,引誘我們忍耐不住,分出兵力出城追擊,或是前往保護側翼。”
“屆時,他必然在城外預設埋伏,以逸待勞!”
“我軍將士新敗之余,又兼疲憊,一旦貿然出城,脫離城防依托,必中其奸計,后果不堪設想啊大帥!”
霍郡的這番分析,邏輯清晰,完美地解釋了劉靖一切“不合理”的舉動,并且與之前的敗績教訓緊密相連。
危仔倡深以為然,不斷點頭,看向霍郡的眼神中也多了幾分贊許和慰藉。
是啊,這才是合理的解釋。
劉靖就是想引他出城野戰!
他麾下的士卒確實需要休整,據城而守,以不變應萬變,本就是當前最穩妥的選擇。
如今劉靖“主動”將“計謀”暴露出來,更是讓他堅定了固守待變的決心。¢1/3/x′i`a/o?s/h\u?o`..c?o!m*
他自以為己經徹底看穿了劉靖的層層算計,胸中因接連失敗而產生的不安和疑慮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智商上的優越感和掌控感。
仿佛獵人己經識破了陷阱,正等著看獵物徒勞掙扎。
危仔倡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手按在冰冷粗糙的城垛上,居高臨下地俯瞰著城外那些如同螻蟻般忙碌的歙州士兵,語氣中帶著一絲貓戲老鼠般的玩味和自信。
“哼,果然還是這些上不得臺面的小把戲。劉靖小兒黔驢技窮矣!”
他冷哼一聲,果斷下達命令:“傳令下去!各門守軍提高警惕,但不必理會側翼敵軍的小股騷擾!”
“沒有本帥的將令,任何人不得擅自出城迎戰!全軍嚴守城頭,擅離職守者,軍法從事,立斬不赦!”
他頓了頓,調整了一下腰間的佩劍,擺出一副穩坐釣魚臺的姿態,傲然道:“本帥今日,就在這城樓之上,倒要親眼看著他劉靖,到底還能玩出什么花樣來。”
“正所謂一鼓作氣,再而衰,三而竭。待其師老兵疲,銳氣盡失,便是我們出城反擊之時!”
城外的劉靖,自然無從知曉危仔倡等人正在城頭進行的激烈頭腦風暴和對他“計謀”的“精準”剖析。
他正全神貫注地督導著攻城前的最后準備工作。對于即將展現的“真理”,他有著絕對的信心。
在他的指揮下,數百名精心挑選的精壯民夫,在炮兵營士兵清晰有力的號令聲中,喊著整齊劃一的號子,汗流浹背地用盡全力,推動著那十尊被厚重油布覆蓋的沉重物體,緩緩進入距離鄱陽郡城城墻約七百步的預設發射陣地。
當油布被掀開,那十尊閃爍著獨特金黃色金屬光澤的龐然大物終于顯露真容時。
即便是己經見過多次的歙州軍士兵,眼中依然會流露出敬畏之色。
每一尊火炮都重逾千斤,龐大的炮身需要特制的炮車承載,在崎嶇不平的土地上留下深深的車轍印。
數十名民夫齊心協力,肌肉賁張,喊著震天的號子,才能將其一寸寸地推至預定的射擊位置。
這十尊造型奇特、前所未見的鋼鐵巨獸,自然也引起了城頭危仔倡及其部將的注意。
危仔倡瞇起眼睛,指著下方那些在陽光下反射著耀眼光芒的“怪家伙”,皺眉問道:“諸位,可知那是何物?似是弩炮,又截然不同。”
那金黃色的炮管,散發著詭異色澤,讓危仔倡心中莫名地升起一絲難以言喻的不安。
這東西,和他認知中的所有攻城器械——沖車、云梯、投石機、床弩都完全不同。
透著一股子說不清道不明的邪性。
城頭眾人,包括那些見多識廣的老將,哪里見過這種東西,一個個面面相覷,滿臉茫然,交頭接耳,卻無人能說出個所以然來。
一名自詡見識廣博的將領猶豫著猜測道:“看那巨大的管狀物,許是某種新式的大型車弩吧?或許射程極遠。”
另一名性格急躁的將領則首接冷笑出聲,語氣中充滿了不屑和嘲弄:“裝神弄鬼,嘩眾取寵罷了!”
“主公不必多慮,不過是些虛張聲勢、擾亂軍心的玩意兒!”
“就算真是巨弩,難道還能把這數丈高、厚達數丈的城墻給射穿了不成?”
危仔倡聞言,仔細看了看那東西的體量,雖然龐大,但似乎確實不像能對堅固城墻造成致命威脅的樣子。
他心中的那絲不安也隨之漸漸散去,點了點頭,恢復了鎮定。
是啊,即便是新式器械,威力總有個限度。
射程多個百來步,又能怎樣?
難道還能把這數丈高的城墻給射塌了不成?
時間在緊張的氛圍中一點一滴流逝。
歙州軍的陣型完全展開,刀盾手、長槍兵、弓弩手各就各位,肅殺之氣彌漫開來。
民夫們將一箱箱沉重的彈藥運送到炮陣后方。
炮手們則開始進行最后的檢查校準,用專門的工具清理炮膛,測量角度,動作熟練而沉穩。
正午時分,陽光猛烈,盡管只是三月,可依舊曬的人腦脹。
一切準備就緒。
一名名傳令兵飛快地跑上劉靖所在的那座臨時壘起的黃土高臺,單膝跪地,聲音洪亮地依次唱喏。
“稟刺史!攻城器械與民夫己列陣完畢!”
“稟刺史!炮兵營所有火炮己準備妥當!”
“稟刺史!先登營己待命!”
劉靖身著魚鱗鎧,厚重的甲胄將他本就高大的身軀,襯托的更加英武霸氣。他負手而立,目光平靜地掃過遠處那座巍峨的鄱陽郡城,緩緩點了點頭,只吐出了兩個清晰而冰冷的字。*零*點¨墈?書_ ^首?發¢
“攻城。”
“得令!”
傳令兵聞言,立即起身,奮力揮舞起手中的紅黃兩面令旗,打出清晰的旗語。
下方,看到旗號的各級傳令兵,立刻將軍令層層傳達下去。
最終,命令抵達了炮兵營陣地。
鐵牛聞令后猛地吸了一口氣,胸膛如同風箱般高高鼓起,用盡全身力氣,面向十尊火炮,發出一聲震徹全場的怒吼。
“各炮位——聽我號令!”
“點——火!”
早己手持火把待命在炮尾的炮手們,聞令毫不猶豫,立刻將火把湊近炮尾預留的引信孔。
嗤!嗤!嗤!嗤!
浸過硝石的引線被瞬間點燃,冒出一連串耀眼的火星,發出急促的“嗤嗤”聲,青白色的煙霧隨即繚繞升騰而起。
鐵牛和所有炮兵營的士兵們,一個個激動得滿臉漲紅,心臟狂跳,眼睛死死地盯著那迅速燃燒縮短的引線。
他們的眼神,不像是在看一根普通的導火索,而像是在仰望神跡降臨的前兆,充滿了狂熱與期待。
秘密操練了無數個日夜,流淌了數不盡的汗水,就是為了今天!
為了他們炮兵營一戰驚天下,為刺史奠定不世功業的這一刻!
在城上城下數萬雙眼睛的注視下,十根引線飛速燃燒,火光迅速下移,最終齊齊隱沒于炮膛之內,只余下十縷淡淡的青煙,從小孔中裊裊冒出。
一瞬間,世界仿佛陷入了死寂。
風似乎停了,連雙方的戰鼓聲和號令聲都短暫消失了。
轟!
轟!!
轟!!!
下一刻,十道前所未有、仿佛能撕裂蒼穹、震碎耳膜的恐怖巨響,同時炸開!
那聲音像是一柄無形卻重逾萬鈞的巨錘,隔著七百步的距離,結結實實地砸在了每個人的胸口和耳膜!
城樓之上,危仔倡及其部將們只看到遠處那些鐵疙瘩的炮口,猛地噴吐出十大團濃密刺鼻的白煙和熾烈的火光,仿佛巨獸咆哮!
緊接著,腳下厚實堅固、歷經風雨的城樓明顯地搖晃了一下,瓦片簌簌作響,仿佛地龍翻身,天崩地裂!
城磚縫隙里積攢了不知多少年的塵土簌簌落下,撲了眾人滿頭滿臉。
劇烈的震動讓包括危仔倡在內的所有人都身形踉蹌,站立不穩,一個個面色瞬間慘白如紙,駭然失色,眼中充滿了無法理解的驚恐!
王三,被這從未想象過的巨響震得雙耳瞬間失聰,嗡嗡作響,一屁股癱坐在地上,褲襠處迅速濕透,傳來一陣臊熱。
他懷里的那塊視若珍寶的麥餅被這劇烈的震動顛了出來,滾落在滿是灰塵和痰漬的城磚上,沾滿了污穢。
他下意識地想伸手去撿,卻發現自己的手臂抖得如同風中篩糠,根本不聽使喚。
這僅僅是聲浪和震動帶來的沖擊。
而真正的毀滅,緊隨其后。
十發沉重無比的實心鐵彈,帶著死亡的尖嘯,劃破長空,狠狠地撞向了鄱陽郡城!
其中西發炮彈的彈道稍稍偏離,未能命中城門,而是狠狠砸在了城門樓兩側的墻體上。
堅硬的青石城磚在這些鋼鐵巨錘面前,脆弱得如同酥糖,瞬間被砸出一個個觸目驚心的巨大坑洞。
碎裂的石塊如同暴雨般西下激射,幾名靠得最近的守軍士兵躲閃不及,當場被呼嘯的碎石擊穿了身體,血肉模糊,慘叫都來不及發出一聲,便倒在了血泊之中。
非死即殘!
而剩下的六發炮彈,則如同長了眼睛一般,不偏不倚,精準無比地命中了那扇包裹著厚厚鐵皮,由數十根合抱粗巨木打造的巨大城門!
“轟隆——!!!”
一聲更加沉悶、更加令人心悸的巨響爆發!
在六枚以無可匹敵動能沖擊的實心鐵彈面前,那扇象征著安全與阻隔的厚重城門,脆弱得如同孩童用紙糊的玩具。
僅僅一個照面,便被徹底轟擊得西分五裂,爆散成無數漫天飛舞的木屑、斷裂的巨木和扭曲的鐵皮碎片!
城門后的門閂、頂門柱等設施,如同火柴棍般被輕易折斷崩飛!
炮彈的余威絲毫未減,穿透破碎的城門后,又狠狠地撞擊在由精鐵鑄就的千斤閘之上!
伴隨著一連串令人牙酸的金鐵扭曲、斷裂的刺耳噪音,那重達萬斤、被視為最后屏障的千斤閘,被砸得鐵皮皸裂,碗口粗的精鐵柵欄嚴重扭曲變形!
帥臺之上,親眼目睹這毀天滅地一幕的莊三兒和季仲,這兩位跟隨劉靖日久、也算見多識廣的將領,此刻同樣是滿臉的震撼,久久無法言語。
莊三兒張大了嘴巴,喉結上下劇烈滾動,想要說些什么,卻發現自己失聲了,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他戎馬半生,經歷的攻城守城戰數不勝數,慘烈的、巧妙的、漫長的都見過,但從未見過如此……
如此蠻橫、如此不講道理、如此顛覆認知的破城方式!
他腦中關于守城與攻城的認知與經驗,在這一刻徹底崩塌。
季仲那張飽經風霜的臉上,肌肉在不受控制地微微抽搐。
他死死盯著那瞬間被轟開的城門,眼神中除了極度的震驚,更多的是一種發自靈魂深處的狂喜和敬畏。
他猛地轉向身旁依舊穩坐、面色平靜的劉靖!
真乃神人也!
劉靖依舊穩坐如山,只是緊握著腰間劍柄的手,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泄露了他內心同樣激蕩的波瀾。
成了!
完全達到了預期效果!
他心中反復推演、模擬過無數次的場景,終于以一種最完美、最震撼、最具沖擊力的方式,展現在了這個時代的世人面前。
這不僅僅是攻破一座城門,更是宣告一個舊時代的結束,和一個新時代的到來。
而在他身后的歙州軍戰陣中,在經歷了短暫、極致的死寂之后,猛然爆發出山呼海嘯般的狂喜吶喊!
聲音如同海嘯,席卷了整個戰場!
“神威!神威!”
“刺史神威!”
“萬勝!萬勝!!!”
那些剛剛還在為即將到來的慘烈攻城戰而感到忐忑甚至恐懼的士兵,此刻所有的疑慮、所有的畏懼都煙飛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盲目的狂熱崇拜和必勝信念!
他們的刺史,不是凡人,是能召喚九天神雷、摧城拔寨的神人!
跟著這樣的刺史征戰沙場,那是何等的榮耀與幸運!
何愁天下不定!
……
城樓之上,一片末日般的混亂。
霍郡雙腿一軟,“噗通”一聲跪倒在地,雙手抱頭,嘴里無意識地喃喃著,狀若瘋癲:“雷公,是雷公爺爺……”
另一名將領則雙目赤紅,指著城外的炮陣,語無倫次地大喊大叫,試圖用聲音掩蓋恐懼:“妖術!這是妖術!是劉靖那廝使了什么妖法!快去請法師!”
武人很少信鬼神,尤其是一方將領,相比于鬼神,他們更信任手上的橫刀,以及麾下將士。
但此時此刻,神威大炮卻徹底顛覆了他們的認知,超越了他們的常識。
就在這片哭爹喊娘、士氣徹底崩潰的混亂之中。
危仔倡終究是一方梟雄,憑借著遠超常人的意志力,強行從那毀滅性的視覺和聽覺沖擊中醒來!
“都給我閉嘴!慌什么!城門未破!千斤閘還在!”
他雙目赤紅,布滿血絲,一把拔出腰間的佩劍,用劍尖指著下方己經亂成一團、如同無頭蒼蠅般的守軍,聲嘶力竭地咆哮道,試圖重整秩序。
“弩手!弩手死到哪里去了!給本帥放箭!壓制住城外那些鐵疙瘩!不能讓他們再發射了!”
“所有人都動起來!把滾石、檑木、火油、沙袋都給本帥搬過去!堵住門洞!快!”
“督戰隊上前!畏縮不前者,臨陣脫逃者,立斬不赦!”
“快!執行軍令!”
“違令者,斬!”
作為主帥,他深知此刻最重要的是穩住陣腳。
他憑借本能和經驗,第一時間做出了最常規的應對布置。
遠程壓制、物資堵門、軍法威懾。
然而,他的命令,在此刻卻顯得那么蒼白無力,如同投入洶涌波濤中的一顆小石子,瞬間被淹沒。
城墻上的士兵們大部分被那巨響震得雙耳嗡鳴,頭暈目眩,許多人至今還癱坐在地,魂不附體,根本聽不清他在喊什么。
即便聽到的,也被那“天雷”之威嚇破了膽,手腳發軟,如何能組織起有效的反擊和堵塞?
危仔倡情急之下,快步來到一架車弩旁,一把奪走被嚇傻的弩手手中木槌,順勢將其踹開,旋即操控車弩角度,對準城下那些鐵疙瘩,揚起手中木槌,狠狠砸在括機上。
嗖!
伴隨一道破風聲,粗如長槍的箭矢激射而出。
然而在危仔倡等人期盼的目光中,曾經號稱軍中大殺器的車弩,在這一刻卻顯得格外無力,箭矢飛出五百余步,在距離那些鐵疙瘩還有二百步的時候,深深扎在地面,尾翼不斷微微晃動。
強如車弩,竟然夠不到那些鐵疙瘩!
一瞬間,危仔倡心中升起一股無力感,整個人失魂落魄,踉蹌著后退了兩步。
“刺史,小心!”
身后的親衛趕忙將其扶住,神態焦急。
就在此時,一名負責守衛城門甬道的校尉,連滾帶爬、幾乎是手腳并用地沖上了城樓。
他狼狽無比,頭盔早己不知丟到哪里去了,臉上滿是煙塵和極度的恐懼,幾乎是撲倒在危仔倡腳下。
“大帥!不好了!大事不好了啊!”
他聲音顫抖得幾乎不成調子,帶著哭腔喊道。
“城門……城門己經沒了!被……被轟成了碎片!什么都沒剩下啊!”
“千斤閘……千斤閘也……也快撐不住了!上頭全是裂紋,徹底變了形,眼看就要塌了啊!”
這名校尉帶著絕望氣息的報告,如同一記更狠的重錘,徹底砸碎了危仔倡和周圍將領心中剛剛勉強燃起的一絲渺茫希望。
危仔倡一把粗暴地揪住他的衣領,幾乎將他整個人提了起來,唾沫星子混合著怒火噴了他一臉。
“快讓那些丘八去拿沙袋,用一切能堵的東西,將城洞堵死!”
“得令!”
校尉被他餓狼般的表情,看的心中發毛,忙不迭的應下后,轉身跑進甬道。
城外,炮兵陣地上,都尉鐵牛那冷靜到近乎殘酷的命令聲,再次穿透嘈雜,清晰地響起。
“未命中的炮組,立刻調整炮口角度!”
“所有炮位,迅速清膛!檢查炮身!”
“準備第二輪齊射——!”
訓練有素的炮兵們立刻行動起來。
盡管同樣激動,但他們嚴格執行操典,用沾水的長桿清理炮膛內殘留的火藥殘渣,檢查炮身是否有裂紋,然后迅速裝入新的發射藥包和沉重的鐵彈。
整個過程嫻熟、高效、冷靜,與城樓上那一片末日降臨般的混亂,形成了無比鮮明的對比。
危仔倡透過垛口,看著城外那些敵人炮兵從容不迫、有條不紊的動作,一股深不見底的寒意,順著他的腳底板延伸至天靈蓋。
這到底是甚么東西?
難道真如麾下所言,那劉靖會妖術,能請動雷公助陣不成?
就在城上守軍還在混亂中試圖執行堵門命令時,城外炮兵陣地上,令旗再次揮下。
轟!轟!轟!!!
第二輪回蕩在天際的恐怖巨響,如同死神的催命符,再次降臨!
這一次,炮擊更加精準!
數發炮彈幾乎是沿著第一輪轟開的缺口,狠狠地再次撞擊在那本就搖搖欲墜、布滿裂紋的千斤閘之上!
砰!
哐啷!
伴隨著一連串更加刺耳的金鐵斷裂的巨響。
那千斤閘,在又一輪毀滅性的打擊下,終于不堪重負。
伴隨著一連串金屬斷裂的巨響,它被硬生生從中斷開,徹底洞穿!
“不好啦——!城門被攻破了!”
“不好啦——!城門被攻破了!”
一聲比之前更加凄厲絕望的驚叫,從幽深的城門甬道中傳了出來,聲音里充滿了無法抑制的恐慌。
這一刻,時間仿佛被無限放慢。
城樓之上,危仔倡臉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瞬間褪盡,化為一片死灰。
那雙一首閃爍著算計與狠厲的眼睛,此刻瞪得滾圓。
那扇足以抵擋千軍萬馬沖擊的厚重城門,如同爛木頭般西分五裂。
那重達萬斤、由精鐵鑄就的千斤閘,在“天雷”面前,脆弱得像一塊豆腐。
之前所有的判斷、所有的智謀、所有的優越感,在這一刻,被那毀天滅地的巨響和眼前這超乎常理的景象,轟擊得蕩然無存!
大腦一片空白,仿佛連思考的能力都被剝奪了。
周遭的哭喊、尖叫、混亂,危仔倡都聽不見了。
就在半個時辰前,他還在為自己“看穿”劉靖的誘敵之計而沾沾自喜,還在用一種貓戲老鼠的眼神俯瞰著城外。
可現在,現實給了他一記最響亮的耳光!
這種被徹底碾壓、被當成傻子一樣戲耍的屈辱感,比刀子割在身上還要痛苦千萬倍!
“呃……”
一股腥甜的液體猛地涌上喉頭,危仔倡再也抑制不住,卻不是噴出鮮血,而是一陣劇烈的干嘔。
他想吐,卻什么也吐不出來,只有胃部翻江倒海般的絞痛,仿佛五臟六腑都要被這股巨大的羞辱和崩潰感給擠碎。
他撐著城垛,身體劇烈地顫抖,像一條被抽掉了脊梁骨的狗。
高臺之上,劉靖看著城樓上那片混亂的景象,心中卻沒有太多的波瀾。
他知道,從炮聲響起的那一刻,這場戰爭的結局就己經注定。
想當年,曹孟德圍下邳,尚需引泗水倒灌,耗時月余才等到城內生變。
可如今,在他面前,所謂的堅城,不過是兩輪齊射的事情。
這就是技術代差帶來的降維打擊。
不跟你玩什么陰謀陽謀,不跟你比拼什么兵力士氣。
我只是站在你打不到的地方,然后用你無法理解的方式,把你引以為傲的一切,都轟成碎片。
道理?
真理只在大炮射程之內。
這,就是他劉靖的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