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書廳。
這里是戶部尚書平日里處理公務(wù)，接見兩位侍郎及下屬官員的地方，乃是戶部布局規(guī)格最高的地方。
怎么形容呢？
在偌大的戶部里，它是一個獨立的大院落，位于戶部衙署建筑群的中軸線核心位置。
此時，身為戶部尚書的戴胄，卻并沒有處理公務(wù)什么的，而是躺在一張?zhí)珟熞紊霞倜拢雌饋硎钟崎e。
當敲門聲響起的時候，他都沒睜開眼睛，淡淡道：“進來吧，門沒鎖。”
陳衍推門走進來，笑著打趣，“雖說您平日上朝的時候總與那些挨千刀的爭執(zhí)，但下了朝，倒是挺清閑的嘛。”
戴胄這才睜開眼，望著他道：“你說得不對，其實我平日里真的很忙，畢竟戶部真的太重要了，任何一點差錯都不能有。”
“今日我清閑，那不是因為你來了嗎？”
“喏！”
他抬著下巴，點了點不遠處的案幾，以及上面擺放著的文房四寶，還有各種文書等等。
“去吧，從今天開始，都是你的活兒了。”
陳衍：“......”
聽到這里，他險些沒繃住。
什么叫從今天開始，那都是他的活兒了？
你不還沒卸任嗎？
這就當甩手掌柜了？
似乎是猜到了陳衍在想什么，他抬了抬眼，“在這片土地上，不管什么朝代，何等王朝，有一點是不變的。”
“——人情！”
“不管什么時候，我們中原大地的人，都講究一個人情二字。它就像一張巨大的網(wǎng)，將我們連在一起。”
“在貞觀三年的時候，那時我還在大理寺任職，身上發(fā)生過一件很有意思的事。”
“有一個九品小官被對手誣陷入獄，入的甚至還不是大理寺獄，然后他的妻子到處求人。”
“可她只是一個九品小官的妻子，求的人地位高不到哪里去，也幫不上忙，但因有人情在，被求之人不好拒絕，然后被求之人也跑去求人，最后一路求到了我這里！”
“說實話，在此之前我根本就不認識那個被誣陷的九品小官，但我還是幫了，不僅是因為他的確是被誣陷的，更重要的是，來求我的人，我不太好拒絕。”
說到此處，他頓了頓，“而你我之間呢，看似扯不上關(guān)系，實則任何一個人出了什么意外，另一人都無法置身事外，因為我們共同的關(guān)系實在太多。”
“更何況，你待我侄子很好，專門給了他一個機會。”
“所以，我也不跟你扯別的了。我們兩個年初什么情況，大家心知肚明，這事呢，是你今后必須要每天面對的。”
“我想著，與其一點點地交接給你，浪費你我時間，不如讓你直接上手，適應(yīng)戶部尚書平日里需要處置的東西。”
“你覺得呢？”
陳衍很耐心地聽著，時不時點點頭，在最后戴胄說完，他思索片刻，才開口道：“您愿意給我這個機會，我自然是求之不得。”
“但我連侍郎需要做什么還沒搞明白，直接讓我上手尚書的公務(wù)，是不是有點......趕鴨子上架了？”
“就是趕鴨子上架啊。”
令陳衍沒想到的是，戴胄很坦然地承認了下來。
“不止是我在趕鴨子上架，陛下不同樣是在趕鴨子上架嗎？”
“隨著陛下與世家的沖突日漸加劇，大唐邊境長期受到騷擾，面臨風(fēng)險，陛下需要盡快在這段來之不易的穩(wěn)定期里，強勢扶持一批可以信任的人上位，以此來面對將來可能會發(fā)生的意外與戰(zhàn)爭。”
“你難道忘了？貞觀四年初，我還在大理寺任職，當時被程咬金專門請過去抓你入獄。但沒過多久我便是戶部尚書了，而現(xiàn)在，我又將調(diào)任！”
“我不依然在被趕嗎？”
“嗯......？”陳衍聽后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皺。
聽完戴胄一席話，他忽然意識到了從前被忽略的一些細節(jié)。
李世民兩次抓住機會，對朝堂進行清掃，扶持自已人上位，但后來也曾被世家反擊，從而妥協(xié)，官員又有一小批被換。
記得開始的時候，魏征好像也不在秘書省，而現(xiàn)在王珪即將下來，魏征又要上去......
這兩年，很多人職位好像確實換了又換。
只有杜如晦和房玄齡幾人穩(wěn)如泰山。
“看來你明白了。”戴胄見他神情，笑笑，“你來的不是時候，但從某種層面上，你來的又非常是時候。”
“今年初的時候，你跟魏征搞出那個報紙，頭一版便丟出科舉將開，天子坐鎮(zhèn)考場的消息，引起了軒然大波。”
“現(xiàn)如今，地方考試已經(jīng)結(jié)束，明年正月，便要進行最后的科考。”
“再加之我方才所說，陛下與世家沖突加劇，明年還得動兵，三件大事會在明年發(fā)生。你如果能做好，將再無人質(zhì)疑你，如果做不好，你可能就得下去沉淀沉淀了。”
“這個我倒是明白。”陳衍頷首，“我已經(jīng)做好了準備，信心嘛......也有那么一點點。”
說著，他小小地比了個指尖宇宙。
當然啦，戴胄并不懂這個梗，認真道：“那你更要努力了，盡快開始為此做準備。當然了，我同樣會在這一個月里，盡可能地給你想想辦法，提出一些意見給你，至于接不接納，你自已決定。”
陳衍心里暗自感慨。
果然有關(guān)系好辦事啊。
如果換個人來，戴胄還能這么盡心盡力地幫忙嗎？
想想都知道不會。
陳衍沉吟道：“我有一個問題，蔡國公此前跟我說，現(xiàn)在有不少人盯著您現(xiàn)在這個位置，方便問一下都有誰嗎？”
對于他這個問題，戴胄并未第一時間回答，而是反問道：“先不說都有誰，我就問你，他們能撼動得了你嗎？”
嗯？
說實話，陳衍此時遲疑了，思忖良久，他緩緩搖頭，“如果不是我自已出差錯，應(yīng)該撼動不了。”
“既然如此，你擔(dān)心什么？”
戴胄說話很直接，“我跟杜如晦的看法不一樣，他可能更擔(dān)心你自身，而我更在意你未來是否能坐穩(wěn)這個位置！”
“再一個，對于這個問題，你更應(yīng)該問杜如晦，他比我更了解，其中的緣由，我想你能明白。”
“現(xiàn)在我能給你的建議就是......早做打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