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常朝。
起初大家都以為，今天是尋常的一天，如果陳衍不跳出來的話，大概是各部提起一些看似重要，實則也不必拿出來說的事，然后退朝，各忙各的。
然而，今日諸臣行禮之后，卻沒有聽到無舌那句‘有事啟奏，無事退朝’。
李世民緩緩從自已的位置上起身，一手背負，另一只手捏著一本折子走下來。
來到戴胄身邊時，他微微側(cè)頭，“愛卿前些日子，與工部的段愛卿爭執(zhí)，曾言讓段愛卿好好查查工部。”
“戴愛卿，你現(xiàn)在依舊這么認為嗎？”
“當然！”戴胄毫不猶豫道：“建造一座科舉用的建筑，五十萬貫竟然還建不成，臣無論如何都不能相信！”
“如果工部沒問題，臣愿把這太極殿的柱子吃下去。”
“戴胄......你.....”
段綸一下子火了，就要怒斥出聲，卻被李世民抬手打斷。
“好了，稍安勿躁！”
“朝堂是用來干什么的？不就是用來商議朝政的地方嗎？”
他淡淡道：“戴愛卿身為戶部尚書，給工部多次批了錢財，只為建造一座用于科舉的大殿，然而時間過去接近一年，有各部的支持，‘文明殿’還未建成不說，反倒是又說錢財不夠了。”
“你那天說戴愛卿不給你批錢才導(dǎo)致‘文明殿’遲遲未曾完工，現(xiàn)在他說你們工部有人中飽私囊，也未嘗不可嘛。”
段綸不傻，相反，他很聰明。
要不然不至于跟李世民有點關(guān)系，就能坐到六部尚書的位置。
聽到李世民一席話，他頓時意識到了不對。
段綸堅定道：“陛下，臣愿意把‘文明殿’各種花費的詳細賬本一一擺出來給諸君觀看，臣問心無愧！”
“好！”李世民來到他身前，死死盯著他的眼睛，“好一個問心無愧！”
“你段綸是問心無愧了，可你往后看看，你手底下的人.....好像不是那么問心無愧啊！”
段綸微微一怔，下意識轉(zhuǎn)頭回望，從自已手底下幾人眼中都看到了驚慌。
“呵呵.....朕也無需你把所謂的賬本拿出來，朕這里有，段尚書不妨親自看看？”
李世民隨手將手中的折子拋給段綸，后者冷汗刷一下就冒了出來，手足無措的接住。
確實，他段綸是問心無愧，沒有貪過一個銅錢。
但如果手底下真有人動了手腳，那他的位置恐怕也坐到頭了。
畢竟，李世民有多看重科舉，是個人都清楚！
在建造科舉之地的事情上出了差錯，誰都擔(dān)不起這個責(zé)任！
“對了！”
經(jīng)過陳衍身邊的時候，李世民停下了腳步，“聽聞，陳愛卿上任當天，便在戶部找出了不少貪官污吏，昨日已經(jīng)徹查完畢，連人帶證據(jù)一起送往了大理寺。”
“戶部是如此，工部更甚，你們說，其余六部三省，這樣的人會不會還有啊？”
這話太重了，嚇得大殿之內(nèi)瞬間跪下了一大片，說著冠冕堂皇、表示絕對沒有的話。
“陳侍郎，你怎么看？”
李世民問。
陳衍腰背挺直，“臣還能怎么看？臣站著看！”
“說起來不怕陛下笑話，臣上任當天，直言新官上任三把火，問下面的人臣要不要效仿前輩，也燒三把火。”
“如果能找出貪官污吏就更好了，還能為自已的履歷添上一筆功績。然后立刻就有人站出來，信誓旦旦地告訴臣，戶部絕對沒有那樣的人，還指天發(fā)誓呢。”
“結(jié)果當天臣就讓人指認了七八個蛀蟲出來。”
“嗯.....”李世民輕笑，揚了揚下巴，似笑非笑地盯著后面跪倒的一大片。
“陳侍郎所言極是，反正說話又不要錢，毒誓發(fā)得再狠，上天也不會在意這點小事，你們說呢？”
“陛下.....”
眾臣要開口，李世民不耐煩地打斷，大步重新回到自已的位置上坐下，目光如刀，盯著下面臉色蒼白至極的段綸。
“好了，朕的工部尚書，現(xiàn)在由你來告訴朕，什么樣的青磚！彼其娘的要十五文錢一塊？然后進了戶部，又變成了土磚？”
“啊！！！”
“告訴朕！”
李世民壓抑了一晚上的怒火再也無法忍住了，額頭青筋繃起，近乎嘶吼的咆哮！
聽到他的話，滿朝嘩然！
青磚？
十五文錢一塊？
這他娘的開什么玩笑？
“呵呵.....”
戴胄不合時宜地笑出聲，“前幾日我便說了，段尚書該好好查查工部了，五十萬貫，一年還沒建成‘文明殿’也就只有你這樣.....嗯，單純的人，才會覺得沒問題。”
“哈哈......抱歉，一時間有些沒忍住！”
陳衍嘴角抽搐，險些沒憋住笑。
有虧你是真不吃啊！
“陛下.....臣......”
“不用再說了，朕不想聽！”
段綸正欲開口，李世民直接打斷，“從今日起，段綸革去工部尚書一職，大理寺負責(zé)徹查工部貪污情況。工部尚書一職，暫時由中書令溫彥博溫愛卿擔(dān)任！”
他認真盯著溫彥博，用不可置疑的語氣說：“明年科舉之前，朕必須看到‘文明殿’修建完畢，可以正常使用！”
“是！陛下，老臣領(lǐng)旨！”
溫彥博自然不會在這個時候頂撞李世民，一口答應(yīng)下來。
“其余六部，也必須全力配合工部，‘文明殿’的修建絕對不容有失，爾等明白了嗎？”
其余五部之人皆作揖答應(yīng)下來，只有戶部的人，這個腰怎么就彎不下去。
韓仲良原本想跟著作揖的，但看著戴胄和陳衍一動不動，又不敢擅作主張。
李世民眼看這情況，當即黑了臉，“怎么？你們戶部有意見？”
戴胄沒吭聲，陳衍心領(lǐng)神會，站出來，頃刻間把兩輩子加起來的所有傷心事全想了一遍，硬是擠出一滴眼淚。
“陛下，我們戶部......苦啊！”
“實在太苦了！”
“剛被坑走了五十萬貫，還得精打細算地規(guī)劃著朝廷在秋收前所需的花費，如今工部這個情況......贓款能不能拿回來還不好說，我們戶部實在是拿不出錢了啊。”
李世民眼前一黑。
他屬實沒料到，陳衍這貨上任之后，第一個哭窮的對象竟然是自已。
虧他從前還期待著陳衍跟其他要錢的人哭窮或者吵架呢。
現(xiàn)在好了，先哭到自已頭上。
李世民眼角抽搐，額頭的青筋消下又鼓起，怒道：“先從朕的內(nèi)帑出錢！不用你們戶部了！”
“哎，好嘞，那臣沒問題了！”
“......你們還愣著干什么？彎腰啊！”
李世民：“......”
天殺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