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念看著燕丹那咄咄逼人的眼神，心中的怒火反而漸漸平息了下來。
他并不畏懼什么鬼神。
圣人教誨，早已在他心中根深蒂固。
但……
他更要挽救兩個誤入歧途的師弟！
讓他們明白，何為君子之道，何為圣賢之訓！
君子當持節守正，豈能因為那秦牧勢大，就被封為什么勞什子“太一門護法神”？
不僅還跟著滿嘴志怪異聞，還請墨家巨子來說服他接受，簡直荒唐！
想到這里，伏念緩緩開口道。
“燕巨子未免也太小看我儒家了。”
“君子坦蕩蕩，心有浩然正氣，妖邪不侵?！?/p>
“伏念……”
“豈有不敢之理！”
燕丹見伏念終于松口，心中也是一松。
他點了點頭，語氣恢復了平靜。
“既然伏念先生有此膽魄，那燕某，入夜之后，再來相請。”
“好。”
伏念坦然點頭。
燕丹不再多言，再次拱手行了一禮，便轉身離開了書房。
當他走出書房，看到門外等候的張良和顏路時，只是與他們二人交換了一個眼神，并未多說什么，便徑直離開了小圣賢莊的院落。
張良和顏路看著燕丹離去的背影，又看了看書房緊閉的門扉，心中都明白，今晚……
事將成已！
當最后一絲晚霞消失在天際，咸陽城漸漸被黑暗吞噬。
燕丹如約而至。
不過這一次，他并非獨自前來。
在他身后，還跟著兩位墨家的核心人物，高漸離，以及班大師。
顯然，燕丹對今晚，有著特別的準備。
伏念早已在院中等候，張良和顏路侍立其側。
雙方沒有過多的寒暄。
燕丹對著伏念點了點頭。
“伏念先生，請?！?/p>
伏念亦是神色平靜，微微頷首。
一行六人，在夜色的掩護下，悄然離開了小圣賢莊的暫住之地，出了咸陽城，徑直走向了城外那片寂靜無人的荒野。
月光清冷，灑在荒蕪的土地上，拉長了眾人的身影。
四周一片死寂，只有偶爾傳來的蟲鳴和風聲。
走了約莫一炷香的時間，眾人來到了一片地勢略顯低洼的亂石崗。
伏念停下腳步，環顧四周，此地荒無人煙，陰風陣陣，確實有幾分陰森之氣。
但他依舊面色平靜，轉頭看向燕丹，語氣淡然地問道：
“燕巨子，這荒野之中，遍地亂石枯草?！?/p>
“何來鬼神？”
燕丹笑了笑，面具下的眼神閃過一絲莫名的光芒。
“伏念先生勿急?！?/p>
“稍后?！?/p>
“便知分曉?！?/p>
話音剛落，只見一旁的班大師，從懷中取出了一個造型奇特的青銅羅盤狀物品。
那羅盤之上，刻滿了密密麻麻的古老符文與精密的刻度，中央的指針并非尋常磁針，而是一根散發著微弱青光的奇異晶石。
班大師啟動羅盤后，神情專注。
嗡——
羅盤輕輕震動，中央那根青色晶石指針開始緩緩轉動，時而急促，時而緩慢，仿佛在感應著什么。
片刻之后，指針猛地一頓，指向了東南方向，并且散發出愈發明顯的青色光芒。
班大師抬起頭，看向燕丹，沉聲道。
“巨子，就在那個方向?！?/p>
燕丹點了點頭，隨即轉向伏念，臉上露出一絲莫測的笑容：
“伏念先生，請?！?/p>
伏念眉頭微微皺起。
他心中雖有疑慮，但事已至此，他也想親眼看看，燕丹究竟要搞什么名堂。
他不再多言，只是微微頷首，率先朝著東南方向走去。
一行人再次啟程，這一次，目標明確。
又行了數里之后。
前方隱約傳來了人聲與馬蹄聲。
眾人加快腳步，繞過一片低矮的灌木叢。
眼前豁然開朗。
只見前方不遠處的空地上，竟然出現了一行風塵仆仆的旅人。
看其裝束，似是行商，又似是趕路的普通百姓，約莫有十數人，男女老少皆有，圍著一堆篝火，正在歇息。
幾匹疲憊的馬匹拴在一旁，低頭啃食著稀疏的枯草。
這……
就是燕丹所說的“鬼神”？
伏念的眉頭皺得更緊了，他轉頭看向燕丹，眼神中帶著一絲詢問與不悅，沉聲開口：
“燕巨子?！?/p>
“眼前這些人，衣衫襤褸，面帶風塵，分明是普通的行商旅人。”
“何有鬼神乎？”
他的語氣中，帶著明顯的不滿與質疑。
難道燕丹大費周章，將他帶到這荒郊野外，就是為了看這些人？
就在這時！
班大師手中那原本已經穩定下來的羅盤，其上的青色晶石指針，卻猛地劇烈震顫起來！
并且，光芒大盛！
死死地指向了前方那堆圍著篝火歇息的“普通”旅人！
更準確地說，是指向了那群人中，一個蜷縮在角落里，用破舊斗篷將自已裹得嚴嚴實實，看不清面容的身影！
燕丹抬起手，示意伏念稍安勿躁，他的目光也落在了那羅盤之上，面色變得冷靜而凝重，對著伏念解釋道：
“伏念先生，班大師手中此物，乃我墨家最近研發秘制的‘探幽盤’?！?/p>
“其核心乃是天外隕鐵與千年陰沉木融合而成，對于陰邪鬼魅之氣，有著極其敏銳的感知能力。”
“縱然是厲鬼藏匿，只要靠近百丈之內，這探幽盤便會有所反應。”
“而此刻……”
燕丹的目光轉向那指針劇烈顫抖，青光幾乎要刺瞎人眼的羅盤，聲音變得低沉。
“探幽盤反應如此劇烈，前所未有！”
“這便證明，眼前這隊看似普通的商旅之中，必定隱藏著極其可怕的東西！”
伏念聞言，臉色變得愈加難看。
他實在是不知道。
自已兩個師弟，是給了這位巨子多大好處。
居然要騙他到這個地步！
他看著班大師手中那不斷震顫，散發著強烈青光的羅盤，又看了看前方那堆在篝火旁談笑風生，毫無異狀的“旅人”。
深吸一口氣，冷哼了一聲道。
“在下倒是要看看，厲鬼為何模樣！”
燕丹并未在意伏念語氣中的譏諷，他只是轉過身，看向身后的張良和顏路，眼神變得凝重。
“兩位護法?！?/p>
“稍后若有異變，還請……出手相助?！?/p>
張良和顏路對視一眼，皆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嚴肅。
他們知道，能讓探幽盤反應如此劇烈的存在，絕非善類。
兩人同時鄭重地點了點頭。
“巨子放心?！鳖伮烦谅暤?。
“我等定當竭力。”張良目光銳利地看向前方。
燕丹微微頷首，隨即對著高漸離使了個眼色。
高漸離會意，身形一動，如同離弦之箭般，朝著那隊商旅的方向，悄然靠近。
他的步伐輕盈，氣息內斂，如同融入夜色的幽靈。
隨著距離的拉近，篝火旁那些“旅人”的談笑聲也傳入耳中。
“這鬼天氣，走了大半天，累死我了?！?/p>
“誰說不是呢，也不知道什么時候才能到咸陽?！?/p>
“到了咸陽就好了，聽說那里現在可熱鬧了，馬上要開什么羅天大醮……”
聽上去，確實與普通的商旅無異。
高漸離心中疑慮更甚，但并未放松警惕，繼續靠近。
就在他距離那篝火還有十數步之遙時。
那群“旅人”中，一個看似領頭的中年男子站起身來，朝著高漸離的方向朗聲喊道。
“這位兄臺，深夜趕路辛苦，不如過來一同烤烤火，歇歇腳？”
他的聲音洪亮，帶著幾分江湖人的豪爽。
然而，就在他開口說話的瞬間！
篝火旁，一名年輕“女子”剛好抬頭。
高漸離的瞳孔驟然收縮！
昔日他拜訪陰陽家一處道場之時，曾親眼見過此女！
當時此女，正是道場護衛。
是陰陽家的人！
而陰陽家的人，藏匿行蹤前來咸陽，還有什么事？
高漸離沒有絲毫猶豫！
鏘——
水寒劍應聲出鞘！
冰藍色的劍光如同劃破夜空的閃電，帶著刺骨的寒意與凜冽的殺氣，朝著女子直刺而去！
劍鋒未至，森寒的劍氣已然割裂了夜風！
女子那姣好的面容，瞬間脫落，浮現出一張布滿了詭異黑色符文的臉，其雙眸中瞬間浮現出幽綠鬼火！
面對高漸離這石破天驚的一劍，它不閃不避！
反而伸出了一只干枯如同鬼爪，指甲漆黑鋒利的手掌！
轟——
一股恐怖鬼氣，如同火山噴發般，猛地自那“女子”體內爆發開來，地面上的枯草，在接觸到這鬼氣的剎那，便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枯萎！
鐺——
一聲震耳欲聾的金鐵交鳴聲！
水寒劍發出一陣不堪重負的哀鳴！
高漸離只覺得一股難以抵擋的力量，如同山洪暴發般，順著劍身瘋狂涌來！
他臉色劇變，體內真元瘋狂運轉，試圖抵擋！
但……
噗——
高漸離猛地噴出一大口鮮血，整個人被轟飛而出，摔落在十數丈之外的亂石堆中，激起一片煙塵！
僅僅一招！
墨家統領之一，實力已達宗師境界的高漸離！
被瞬間重創！
這突如其來的驚變，讓原本還在談笑風生的商旅們瞬間變了臉色！
一個個眼神驚恐，尖叫著四散奔逃！
“鬼??！”
“救命??！”
“妖怪，是妖怪！”
混亂的叫喊聲和哭泣聲響徹夜空，將這片荒野襯托得更加詭異恐怖。
而那顯露出真身的陰陽家“鬼子”，則緩緩直起身子，它那燃燒著幽綠鬼火的眼眶，掃過驚慌失措的人類，又轉向遠處的燕丹等人，發出了不似人類，充滿了怨毒與殺意的嘶啞聲音：
“沒想到，還沒等到咸陽，沒遇到那位天師的走狗?！?/p>
“卻先遇到了你們這些礙事的百家之人！”
它緩緩抬起那干枯的鬼爪，指向燕丹、伏念等人。
“既然自已送上門來?！?/p>
“那就……”
“都給我留下命來吧！”
話音未落，那“鬼子”的身影瞬間變得模糊，化作一道黑色的殘影，帶著刺骨的陰風與濃郁的鬼氣，朝著眾人直撲而來！
燕丹臉色劇變！
他沒想到，居然中到了頭獎，不是普通的厲鬼，而是陰陽家中人！
高漸離連一招都接不?。?/p>
他更不行！
此刻，一直站在后方，看似平靜的伏念，臉色也終于徹底變了。
他那雙古井無波的眼眸中，浮現出了震驚與駭然！
猙獰恐怖的鬼臉，彌漫天地的陰森鬼氣！
狠狠砸碎了他的世界觀。
子不語怪力亂神？
浩然正氣妖邪不侵？
此刻，在這真真切切的恐怖鬼物面前，都顯得如此蒼白，如此可笑！
世上……
竟然真的有鬼？！
伏念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直沖天靈蓋，渾身的血液仿佛都要凝固了！
他能清晰地感覺到，那鬼子身上散發出的怨毒與殺意。
這絕不是幻覺！
而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
燕丹猛地后撤一步，擋在了伏念身前，同時對著身旁的張良和顏路，發出了急促而凝重的低喝聲。
“還請！”
“二位護法神！”
“出手！”
燕丹的聲音落下，張良與顏路二人，幾乎是同時踏前一步！
他們的眼神，瞬間變得無比銳利！
不再是儒雅的學者，而是……
執掌天地權柄，斬妖除魔的神祇！
“太一門！”
“文樞護法張良！”
張良的聲音清朗，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
他眉心處，那枚月白色的護法神印記瞬間亮起！
周身蕩漾開一層如同月華般圣潔的光暈！
一件繡著金色云紋與符篆的深藍色長袍，憑空出現在他的身上！
頭頂，一頂象征著智慧與秩序的黑色道冠，悄然凝聚！
浩然正氣與神圣威嚴，交織升騰！
“太一門！”
“武垣護法顏路！”
顏路的聲音沉穩，如同山岳！
他周身爆發出刺目的赤金色光芒！
眉心處，雷紋閃爍的護法神印記灼灼生輝！
一套閃爍著神圣光輝，仿佛由九天神金鑄造而成的威武神甲，瞬間覆蓋了他的全身！
頭戴紅翎紫金冠！
身披繡金云紋戰神袍！
腰纏鑲玉驅邪鎮魔帶！
腳踏追風逐日踏云靴！
手中，更是憑空出現了一柄長約三尺三寸，寬約二寸，其上刻滿了玄奧符箓，散發著無盡鋒芒與破邪之力的長劍！
正是那靈虛鎮魔劍！
法相道裝！
頃刻顯現！
兩股截然不同，卻又同樣強大無比的神圣氣息，瞬間充斥了這片荒野！
將那原本彌漫的陰森鬼氣，硬生生地逼退了數丈！
伏念站在兩人身后，目瞪口呆地看著眼前這如同神話般的景象！
他看著自已那兩位原本溫文爾雅的師弟，此刻一個化身執掌符詔的文神，一個化身手持神兵的武將！
那浩瀚的神威……
將他心中那最后的一絲懷疑，徹底打散。
原來……
子房和顏路，并未誆騙于他！
這世上，真的有鬼神！
這巨大的沖擊，讓伏念這位儒家大宗師，一時間竟有些失神。
那陰陽家“鬼子”，也感受到了來自張良和顏路身上的……
浩瀚神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