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跟隨李清晏多年,見過的好刀名劍不計其數(shù),宮中的御賜寶刀,繳獲的敵酋佩劍,卻沒有一把,在第一眼就給他如此奇特的感覺,它不炫耀,不刺眼,卻自有一股讓人心神為之所奪的、沉甸甸的壓迫感。
李清晏的瞳孔微微收縮,他沒有立刻將刀完全抽出,而是仔細(xì)感受著指尖傳來的觸感,護(hù)手與鞘口的契合、刀身重心那微妙的平衡。
他緩緩將刀完全抽出。
三尺余長的暗色弧光在帳內(nèi)劃過,帶起一絲冰涼的寒意,刀形是標(biāo)準(zhǔn)的雁翎刀,簡潔,流暢,沒有任何多余的裝飾。刀脊筆直如尺,延伸至刀尖處形成一個完美而充滿張力的弧度。刃口一線凝練的寒光,在暗沉刀身的襯托下,并不刺目,卻銳利得仿佛能切開視線。
李清晏走到帳中支撐的一根硬木立柱旁,那是用來加固帳篷的粗大杉木。他沒有像韓勝玉那樣試劈砍或刺擊,而是左手握住刀鞘,右手持刀,手腕極其穩(wěn)定地輕輕一揮,用刃口中段在木柱上極快地一拖。
“嗤——”
一聲輕不可聞的細(xì)響,比風(fēng)吹過帳篷縫隙的聲音還要輕微。
木柱上,留下了一道深達(dá)半寸、平滑如鏡的切痕。斷面的木纖維整齊得令人心驚,仿佛那不是被刀砍出來的,而是被無形利刃瞬間切開的。
金忠湊近看去,忍不住喃喃道:“我的老天爺……這、這刀口……”
李清晏收回刀,指尖拂過剛剛切割的位置,感受著那平滑的斷面。尋常寶刀,鋒利者或可斷發(fā),堅韌者或可破甲,但能將切割做到如此舉重若輕、平滑如斯,非是材料、鍛造、開刃技藝皆至化境不可。
他屈指,在靠近護(hù)手的刀身上輕輕一彈。
“嗡——”
一聲低沉悠長、帶著奇異顫音的鳴響蕩開,初聽清越,細(xì)辨卻內(nèi)蘊金鐵殺伐之音,余韻在帳中縈繞不絕,仿佛沙場戰(zhàn)鼓的遙遠(yuǎn)回響。
“破軍?!崩钋尻痰吐暤?,念出了刻在刀脊近護(hù)手處兩個細(xì)如蚊足、卻力透鋼骨的篆字。
北斗第七星,主征戰(zhàn),司肅殺。
好名字,正合此刀,亦合此刻北境之勢。
金忠這才從震撼中回過神,激動道:“殿下,這刀……這簡直是神兵啊!韓三姑娘從哪兒弄來的?這手藝……怕是宮里的將作大匠都未必有!”
李清晏沒有回答,只是仔細(xì)地、一寸寸地檢視著刀身。
那些天然的鍛打暗紋,在火光下變幻莫測,刀身那沉郁的色澤,仿佛能吸收光線。刃口那凝練到極致的一線寒光,似乎多看幾眼都會被刺傷。
他能感覺到刀身內(nèi)蘊含的那種奇特的韌性,絕非尋常百煉鋼可比。
“她還說了什么?”李清晏問,目光仍未離開手中的破軍。
金忠搖了搖頭。
李清晏先是一愣,隨即就笑了。
這才是韓勝玉,無聲勝有聲。
他將破軍緩緩歸入烏木鞘中,那懾人的鋒芒與寒氣瞬間收斂,又化作那柄毫不起眼的舊鞘刀。
“忠叔,”李清晏將刀佩在腰間,那沉實的分量讓他覺得格外踏實,“傳令下去,今夜加派一倍暗哨,重點盯防西北方向那片矮林。周定方按捺了這些日子,怕是快有動作了?!?/p>
“是!”金忠精神一振,躬身領(lǐng)命。
李清晏走到帳邊,掀開氈簾一角。外面天色已完全黑透,寒風(fēng)似乎更緊了,遠(yuǎn)處敵營的燈火在風(fēng)雪中明滅不定。
他握住腰間的刀柄,冰涼的觸感透過掌心傳來,卻奇異地讓心中翻涌的焦灼與壓力沉淀下來。
破軍既至,當(dāng)破敵軍。
***
韓旌的海船還沒有消息,沈復(fù)先一步被押送回金城。
囚車是在一個陰沉的午后進(jìn)入金城的,韓勝玉站在四海三樓遠(yuǎn)眺,遠(yuǎn)遠(yuǎn)地還能看到圍觀的百姓,將沈復(fù)的囚車圍住。
憤怒的百姓們,不斷地將手中早就備好的爛菜葉子、臭雞蛋朝著他砸去,摻雜著無數(shù)百姓的痛哭聲,他們的孩子隨著沈復(fù)上了戰(zhàn)場,再也沒能回來,馬革裹尸,埋骨沙場。
當(dāng)初沈復(fù)出征時有多風(fēng)光,今日押送回京就多遭人痛恨。
“我還以為你要去御街前看沈復(fù)的熱鬧。”
韓勝玉回頭看向殷殊意,“沒什么好看的?!?/p>
殷姝意拿四海一份錢,不好只拿錢不干事,今日是來給四海送一筆生意,沒想到正遇上沈復(fù)押解進(jìn)城。
殷姝意提起沈復(fù)的語氣十分冰冷,韓勝玉也不意外,不用想也知道可能在殷姝意那一世,沈復(fù)同樣兵敗了。
一將功成萬骨枯,遇上良將死傷少一些,遇上沈復(fù)這樣的……不說也罷。
韓勝玉無力改變沈復(fù)出征的事情,也無力去挽救那些在戰(zhàn)場上喪命的將士,她只是個再普通不過的人。
她有個小小的愿望,想要給李清晏組建一支真真正正的破軍,人手一把神工坊所出的兵器,眼下只是個想法,想要實施并不容易。
首先得先煉出自己想要的精鐵,才能鍛造出好的兵器,這第一步就不容易了,她得先買到精鐵礦石,數(shù)量多的話想要悄無聲息運到神工坊,也得想辦法周旋。
李清晏現(xiàn)在應(yīng)該收到自己送去的刀了,不知喜不喜歡。
“哎,這是嫌我送的生意太小了,當(dāng)著我的面還要走神?”
這是瞧不起誰?
殷姝意生氣了。
韓勝玉回過神,立刻說道:“一時想起了別的事情,我以茶代酒,給你賠罪。”
殷姝意沒想到韓勝玉這么干脆利落的道歉,倒顯得她無理取鬧……
你就說這人氣不氣人?
“大小都是生意,哪有把生意往外推的道理。再說殷二姑娘送來的也不是小生意,四海如今攤子鋪的大,但是生意還真是沒接幾件,我得謝謝你?!表n勝玉笑著說道。
四海一是承接榷易院的差事,二是專做海船的生意,現(xiàn)在榷易院那邊的章程才算是初步進(jìn)入流程,四海的生意自然急不得。
她的船也還沒回來,著急也沒用。
王八吃秤砣,她現(xiàn)在只能鐵了心的等,沒別的辦法。
“你這人還真是……”殷姝意看著韓勝玉的臉色有些惆悵,聰明有能屈能伸的人,真的是不管走上哪條路,她都能活的很好啊?!艾F(xiàn)在只是給我們幾家運糧,等你口碑做起來,以你的本事我相信這買賣你一定能握在手里?!?/p>
南糧北送,周定方是個難啃的骨頭,即便是有李清晏在,頂多與他打個持平,想要徹底將周定方打趴下很難。
相反,周定方想要揮軍南下,鐵騎踏進(jìn)大梁的城池,首先他得打敗李清晏,顯然這也很難。
這兩人旗鼓相當(dāng),難分勝負(fù)。
這也就導(dǎo)致,未來長達(dá)數(shù)年大梁都要調(diào)運糧草北上,這筆買賣她先透給韓勝玉,讓她搶占先機做起來,就當(dāng)是回報她給她四海的份子錢了。
至于……李清晏的命運,說實話,現(xiàn)在殷姝意也沒辦法,她不知道如何去改變他的命運。
她只是個閨閣女子,與對方并不相識,他與丞相府也沒有往來,而且他又去了邊關(guān)鎮(zhèn)守,簡直是無能為力。
再說,難道她跟李清晏說過個幾年你就要暴斃軍中,要萬萬當(dāng)心,對方只怕會以為她的瘋病又犯了。
若是再找她爹告?zhèn)€狀,她渾身是嘴也解釋不清。
想到這里,她就很羨慕韓勝玉,她到底是怎么讓自己活成別人羨慕的樣子,還不被人嚼舌根的。
現(xiàn)在金城的貴夫人,提起韓勝玉哪一個不贊幾句,反正生意做到朝廷要新建個榷易院的,她是頭一個。
韓勝玉喝著茶,就看到對面的人臉色著實精彩,也不知腦子里在想什么。
“那可真是謝謝你?!表n勝玉無比真心,重生的女主送生意給她,必然是前途大好。
這筆買賣,她得好好做。
養(yǎng)著個神工坊,就等于養(yǎng)了個吞金獸,等到它給自己帶來回報之前,她得無底線往里扔錢。
“畢竟我也是四海一份子,你好我就好。”
殷姝意看向韓勝玉,反正這生意,這輩子休想再落到胡岳手里,胡岳賺錢,就等于太子賺錢。
太子要賺錢,她可不同意。
她夠不上李清晏,可她抱上了韓勝玉的大腿啊。
女主這覺悟,韓勝玉喜歡,這樣的女主給她來一打!
“說起來,殷大少爺?shù)幕槠谑遣皇嵌ㄏ聛砹耍俊表n勝玉看著殷姝意問道。
殷姝意點點頭,“大哥年紀(jì)不小了,早就該成婚了,早先說先立業(yè)再成家,如今他巡鹽御史做的不錯,可就得信守承諾成親了?!?/p>
說起這個殷姝意滿臉的笑容,真好啊,這輩子哥哥不用娶沈蘭茵,蕭姐姐才德兼?zhèn)洌蟾缫欢〞蚱藓湍赖摹?/p>
“蕭姑娘是蕭世子的妹妹,也沒有哥哥未娶妻妹妹先出嫁的道理,蕭世子的婚事也定了?”韓勝玉就想起了唐笑言。
“成國公府在跟威國公府議親的事情你不知道嗎?”
“很久前在狀元樓偶遇了蕭世子與唐姑娘,看來兩家好事將近了?!?/p>
韓勝玉心想蕭凜娶了唐笑言,那自己可得離他遠(yuǎn)點,戀愛腦的姑娘腦回路都不太一樣。
說起來,她雖然不喜唐笑言,但是從唐笑言的角度看自己……
保持社交距離,她得謹(jǐn)記這一點。
“聽說婚期定在了下月十六日?!?/p>
“這么快?”
“是啊,畢竟我哥得娶媳婦?!?/p>
韓勝玉:……
有道理。
世家之間肯定是都有自己的一套默契與準(zhǔn)則的,殷家與成國公府議親,威國公府那邊就算是有意擺一擺架子,也得見好就收。
“我大哥成親,你要去觀禮啊。母親一定會給韓家下帖子的,你可不能不去?!?/p>
“行,我也沾沾喜氣?!表n勝玉笑著應(yīng)道,說著又問道:“聽說殷姐姐在相看,怎么樣了?”
殷姝意聽到這里臉色有些不好看,語氣低落道:“還要等等?!?/p>
那就是還沒定下的意思。
韓勝玉瞧著殷姝意的臉色,也沉默一瞬,笑著說道:“否極泰來,有福之人不用愁,殷姐姐是個有福氣的。”
殷姝意滿肚子的煩悶,在家里她不能跟姐姐說,不然姐姐就更擔(dān)心她的腦子里,在外頭她也更不能說,豈不是讓人笑話殷家。
但是,在韓勝玉面前沒這種忌諱,誰讓她是揭開蓋子的人呢。
想到這里,殷姝意破罐破摔,對著韓勝玉說道:“那些人目光短淺,都看東宮臉色罷了,太子一日不大婚,我姐姐的婚事就艱難。”
韓勝玉:……
這是因為誰?
“太子大婚的日子也要到了,殷姐姐很快就能撥云散霧?!表n勝玉道。
說起這個,殷姝意冷笑道:“周敏還沒坐上太子妃呢,上次遇到我姐姐還暗暗炫耀,也不知道是不是讀書讀壞了腦子。”
放著東宮的紀(jì)茹不去管,倒是來她姐姐面前撒潑。
等著吧,她小瞧紀(jì)茹,將來就要吃大虧的。
殷姝意也沒想到,這輩子太子妃的位置會落在周敏頭上。
“有些人長腦子是為了湊身高,有什么好生氣的。”
殷姝意:……
這話好毒,但是她喜歡。
等下次周敏再來說什么有的沒的,她就這樣陰陽怪氣回去。
“今年翻過年,好多人家都忙著議親辦婚事,家家戶戶都要擺宴席,我現(xiàn)在聽到赴宴兩個字就頭疼。”殷姝意吐槽道。
“因為春天到了啊?!?/p>
殷姝意默了一瞬,看了韓勝玉一眼。
韓勝玉無辜的大眼睛回望回去。
殷姝意默默移開眼神,大概是她想多了,韓勝玉應(yīng)該只是純感慨罷了。
聊完了金城的八卦,最后殷姝意看著韓勝玉,話題又繞了回來沈復(fù)身上,“你說,沈復(fù)的結(jié)局會如何?”
韓勝玉看著殷姝意理直氣壯道:“我又不是三法司的大人,哪里知道會如何?”
“你就隨便說一說你的想法。”
韓勝玉無語的看了殷姝意一眼,這才說道:“沈復(fù)吃了敗仗不假,但是皇上立刻讓三皇子殿下前往通寧坐鎮(zhèn),他有罪但是罪不至死。又有太子等人力保,想來會高高舉起輕輕放下?!?/p>
神了!
被她說中了!
上輩子就是這樣的結(jié)果。
韓勝玉不去做官真是可惜了。
韓勝玉對上殷姝意的眼神,她只是詐一詐,沒想到還真被她說中了,所以殷殊意那一世,沈復(fù)就這么安然無事了?
好氣啊。
?
?第一章四千字送上,還有一章加更,么么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