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勝玉將韓旌的信反復看了幾遍,這才將信收起來。
人平安回來,貨平安回來,船也平安抵達,這一顆心能安穩落地了。
船隊即將歸來,且收獲頗豐,如何將這些遠航得來的貨物價值最大化,如何應對太子和二皇子必然會伸過來的手,如何利用這筆橫財進一步夯實神工坊的根基,并推進與李清晏的軍械合作,這些才是最重要的事情。
船上的東西,如何分配,她得仔細想想。
她是行商的,自然利益最大化。
至于二皇子怎么想,太子怎么想,那得看他們倆打擂臺誰能更勝一籌了。
好東西誰不想要呢?
沒見過的海外番邦的東西,呈送到御前,又會引起什么效果,這就不好說了。
不然,史上也不會出現那么多天降祥瑞,讓龍顏大悅了。
“王掌柜,”韓勝玉收斂了臉上的神色,眼神重新變得冷靜銳利,“這次歸航的要等船隊進入大梁港口補給露了面之后,再把消息放出去。”
“是,姑娘放心。”王升也知此事非同小可,鄭重點頭,隨即又問道:“姑娘,若是有人來問船上都有什么貨物呢?”
來問的人,肯定也不簡單,王升是想知道如何打發這些人。
“船進了港,自是榷易院的人上船驗貨入檔。”
王升瞬間懂了,讓他們問榷易院去,自己一個掌柜的,當然是一問三不知。
畢竟他沒上船,也沒見貨,能知道什么。
打發走了王升,韓勝玉還沒喘口氣,唐思敬來找她去京郊看一看琉璃工坊。
韓勝玉與唐思敬乘馬車出了城門,一路往西,約莫行了小半個時辰,便拐進了一條岔路,道路漸漸崎嶇,兩旁是尚未完全返青的連綿山丘,又轉過兩個彎,眼前豁然開朗。
那是一處被群山環抱的山坳,地勢較為平坦,背風向陽,一條清澈的山溪自高處蜿蜒而下,潺潺流過坳地邊緣,溪水在陽光下泛著粼粼波光。
坳地內已初步平整過,露出新鮮的黃土,幾處用木樁和繩索標記出了未來窯爐、工棚、料場的大致位置,遠處山坡上,可見成片的樹林,顯然是取柴燒炭的來源。
“就是這里了。”唐思敬跳下馬車,指著山坳,臉上帶著幾分得意,“三妹妹你看,水源充足,溪水干凈,做琉璃離不了好水。后面山上多是硬木,燒炭也方便。取土的地方我也看過了,翻過那個山梁,有一片土質細膩發白,匠人說很適合做坯胎和釉料。”
“唐二哥費心了,這地方選得極好。”韓勝玉贊道。
“你交代的事情,我哪敢不盡心?”唐思敬搓搓手,眼睛發亮,“地方定了,匠人也找好了。我從京郊幾個老窯場花大價錢買來了三個老師傅,都是家傳的手藝,口風也緊。另外還找了七八個打下手的年輕學徒,手腳麻利,人也老實,都是簽了身契的。工棚和第一批窯爐的材料已經陸續運進來了,就等你來定個章程,看看怎么蓋,怎么安排。”
技術工要捏在手里,這是她跟唐思敬說過的,一旦技術教給他們,萬一身契不在自己手里,就會有很大麻煩。
這也是為什么古代匠戶要代代相傳保持匠人戶籍,一是保留技術,二是保留傳承,三是保持穩定性。
大梁匠戶的買賣沒那么嚴苛,真正的歷史上,對于匠戶是有很嚴格的管理的。
想起這個,她就覺得后世是真的好,每一個人都是自由身。
在這里,人是可以被買賣的貨物。
她為了保密性跟穩定性,也只能隨波逐流把人買下來握在自己手中,但她不會像別人壓榨他們就是。
正說著,遠處有幾個人影朝這邊走來。近了才看清,是邱云行,還有……白梵行?
“大姐夫,白少爺,你們怎么來了?”韓勝玉迎上去。
邱云行今日穿了身半舊的靛藍直裰,看著韓勝玉笑道:“思敬說今日定址,我想著來看看,或許能幫上點忙。”
他頓了頓,有些不好意思,“雖不懂營造,但我認識一位致仕的老工部員外郎,精于營造算學,回頭可以請他幫忙看看窯爐的圖紙是否穩妥。”
白梵行則是一臉興奮:“我來瞧個新鮮,開開眼。”
韓勝玉輕笑一聲,“大姐夫有心了。”說著又看向白梵行,“你怎么好意思只帶著一雙眼來?”
“這有什么不好意思?”
韓勝玉竟無言以對。
唐思敬在一旁瞧著若有所思,心里想著白少爺跟三妹妹的關系看來很不錯,這種玩笑都能開,能抗事。
唐思敬帶著眾人走到一處較為平整的高地,示意幾人圍攏,又從袖中取出一張簡略的草圖鋪在地上,用石塊壓住四角。圖上清晰地標注了工坊的各功能分區。
“大家看,”唐思敬指著草圖,“這里是入口,設門房和值守處,進出需憑對牌,閑人免入。這里是料場,堆放石英砂、釉料、著色劑以及木柴、木炭。這邊是粉碎和淘洗區,石英砂需要碾碎、淘洗,去除雜質,這是決定琉璃澄澈度的第一步,最關鍵,需單獨設棚,由可靠老師傅負責。”
他的手指移到草圖中央,“這里是核心,窯爐區。初步規劃建三座窯爐,一大兩小。大窯用于大批量燒制普通器皿,小窯用于試驗新配方和燒制精品。窯爐的形制和通風設計,都按照三妹妹的圖紙來。”
“窯爐旁邊是成形和修坯區,半成品在這里初步定型、修整。再往這邊,”他指向靠近溪流的下風向,“是打磨、拋光、冷加工區,靠近水源,方便清洗降溫,也避免粉塵影響窯爐。”
“最后這邊,是成品庫和畫工區。”唐思敬看向邱云行,“大姐夫,您畫的那些清風明月、千峰翠色的圖樣,將來就需要專門的畫工,在這里描摹、上色、二次燒制,這一塊,恐怕得您多費心指點。”
邱云行看著圖上井井有條的布局,眼中帶著驚愕,他知道,唐思敬以前可不懂這些,但是這才多少日子,居然能把琉璃窯講的這么清楚透徹,一看就是下了苦功夫的。
佩服!
“這都是應該的,你放心。”邱云行的態度也跟著又鄭重了幾分。
韓勝玉也是沒想到,她知道唐思敬做事圓滑,處事周全,但是沒想到在搞技術上,居然也能這么用心去學。
果然,肯上進的人,不管在什么領域都能走出一條自己的路。
她嘴上說將澄心堂交給唐思敬,其實心里也沒想著完全交給他,大方向自己還是要把控,可今日一見,她覺得就憑唐思敬這么用心的份上,用到她的地方應該不多了。
只要核心技術拿出來,其他的都能撒手了。
這可真是太好用了,這么個人才,當初幸虧挖到自己籃子里了,真是賺大了。
就算是庶出,他也是侯府少爺,能這么親力親為,在勛貴少爺中那也是蝎子粑粑獨一份了。
哦,再加上一個白梵行,獨兩份!
她就是這么有慧眼,一挖一個準。
她彎腰從溪邊捧起一掬清冽的溪水,陽光下,水珠從她指縫間滴落,晶瑩剔透。
春日的山風拂過,帶來泥土和草木的清新氣息。遠處的山林傳來幾聲鳥鳴,更顯得此處幽靜而充滿希望。
韓勝玉笑了,這是她來到金城之后,第一次露出這樣舒展愜意的笑容。
因為同行的路上,又多了幾個分擔重量的苦力,能不高興嗎?
白梵行身上拴著為國為民的李清晏,為了表哥,他既不會偷懶,也不會背棄盟約。
唐思敬成了自己的姐夫,他這個人目標明確心智堅韌,如今再加一個優點吃苦耐勞,只要立場一致,利益足夠,別人很難撬動他。
韓勝玉越想越高興,今天真是好事成雙。
四人回城在四海一起吃了個飯,具體商量了下琉璃窯下一步的計劃,這才各自散了。
回了韓府,還沒喘口氣,殷家那邊也傳來了好消息,平郡王府正式請了官媒上門提親,兩家交換了庚帖,婚事算是初步定下了。
韓勝玉就差叉腰大笑,三喜臨門!
韓勝玉真心為她高興,第二天請了殷家姐妹出來喝茶,她瞅著殷姝意比殷姝真還高興,就知道這門親事肯定差不了。
重生的總有點先知的好處,那天見過平郡王,她就覺得他跟殷姝真是一路人,果然成了。
小姐妹的下午茶時光結束,回了四海,韓勝玉繼續當牛馬。
付舟行派人從陵州回來了,帶回了陵州礦的樣品。
來人是付舟行身邊的親信,滿身風塵,但眼睛發亮,他行了禮,從懷中拿出信,雙手奉上,“姑娘,付管事讓小的日夜兼程趕回來,這是開采權的過戶文書,還有付管事給您的信。門外的筐子里,是趙師傅和錢師傅從礦下深處取回的石頭樣本。”
韓勝玉先接過信,付舟行的信寫得詳細,李清晏的公文和私信送到后,陵州知府果然態度大變,立刻重新受理了吳家礦的開采權過戶申請。
有北境行營的公文和李清晏的大名,原本想要低價買礦的人也不敢過于強硬,最終眼睜睜看著過戶手續完成。
付舟行與吳家簽訂了正式契約,并留下人手接管礦場,安撫礦工,開始小規模恢復開采,重點探查那幾個標記的深層區域。
好!干得漂亮!
韓勝玉撫掌稱贊。
付舟行如今是真的練出來了,該硬氣時絕不退縮,該謹慎時又能不留尾巴。
讓人把筐抬進來,里面是一筐顏色深暗、入手沉重的石塊,表面粗糙,隱約能看到一些金屬光澤。她不是礦物專家,看不出具體門道,但僅憑這手感和色澤,就感覺非同一般。
“立刻將這些礦石,送去明光山莊,交給劉師傅和陳師傅!”韓勝玉吩咐道。
“是!”那小廝領命,顧不上休息,又匆匆離去。
韓勝玉獨自留在書房,拿起那份開采權文書的副本,輕輕摩挲著上面的官印。
陵州吳家礦,終于落袋為安了!
接下來,就要看劉潛和陳瘸子那邊的檢驗結果了,如果真是有價值的特殊礦……那她的神工坊,就將插上騰飛的翅膀。
韓勝玉這兩天忙得腳不沾地,沾枕頭就睡著了。
夢里是一片汪洋大海中乘風破浪的船隊,她船上船下忙得團團轉。早晨醒來時,腦子嗡嗡的,睡覺都不放過她,太過分了!
她決定給自己放一天假,今天帶著韓姝玉韓青寧出門逛街!
郭氏知道后只擺擺手,隨她們去,二夫人也沒攔著,她如今重心都在兒媳婦身上,女兒懂事,又跟家里姐妹處得好,倒是不用太費心。
知道是勝玉帶她們出門,問都沒問,就點頭應了。
晨光熹微,寺前街便如同一個從沉睡中蘇醒的巨人,打著哈欠,筋骨漸舒,吐出第一口帶著煙火氣的生機。
沿街鋪面的門板被一塊塊卸下,發出的哐啷聲此起彼伏,像是拉開了喧囂的序幕。賣早點的小攤最先支棱起來,蒸籠揭開,白茫茫的熱氣混著面食的甜香、肉餡的油潤,迫不及待地竄上清冷的街道。
“剛出籠的肉包子……”
“熱騰騰的餛飩面……”
攤主們拖長了調子的吆喝,帶著剛開嗓的沙啞,趕早的腳夫、上工的伙計、挎著籃子采買的婦人,圍在攤前,銅錢叮當,熱氣撲面。
青石板路被無數腳步磨得光亮,車轍印縱橫交錯,綢緞莊、成衣鋪、脂粉店、書肆、文玩齋、南北貨行……鱗次櫛比的店鋪敞開大門。
伙計們精神抖擻地站在門口迎客,或是拿著雞毛撣子拂去貨架上的浮塵,各色幌子在微風里輕輕晃動,陳記綢莊、王麻子剪刀、一品齋糕點……字跡或遒勁或秀氣,構成一幅流動的招牌風景。
韓勝玉與兩個姐姐坐在臨街的鋪子里喝著豆花,看著這一幅熱鬧的景象,她就覺得自己又活過來了。
人活著,不就是為了吃一口熱乎的,看一眼熱鬧的,開開心心向前走。
一碗豆花下肚,日頭已經高升,她一邊與姐姐說話,一邊隨意打量著外頭的街景,忽然眼神一凝。
咦?
那人的背影有點熟悉,怎么像是紀潤呢?
未穿官服,偷偷摸摸的像是做賊,這可有點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