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停了。
黑骨谷口,原本喧囂的喊殺聲、慘叫聲、兵器碰撞聲,此刻都已沉寂下來。
這種沉寂,比剛才漫長的廝殺更令人窒息。
腳下的土地已經被鮮血浸透,踩上去軟綿綿的,發出“咕嘰咕嘰”的聲響,那是血水混合著泥土的怪異觸感。
“上啊!”
“你他媽怎么不上?”
“這群家伙簡直是瘋子!尤其是那個拿著一把銹鐵條的家伙!一劍掃過,四五條人命就沒了!”
“那可不是什么瘋子,他是踢翻了青銅仙殿的九龍大帝,顧長歌!他的人頭,就算是在外界也是值錢的很啊!”
顧長歌站在尸山血海的最中央,手中那柄老劍條斜指地面,劍身上的斑駁銹跡,此刻竟已脫落了兩分。
只剩下七分銹跡依舊頑固地附著。
劍刃上沾滿了暗紅的血,有自已的,更多的是敵人的。
血珠沿著劍身緩緩滑落,“滴答、滴答”,砸在腳下堆積的尸體上。
他的白衣早已看不出本色,血跡層層疊疊,凝結成暗褐色的硬殼。
有些地方的血跡已經干涸發黑,有些還是新鮮的殷紅,一層覆蓋一層,像是穿了一件血色鎧甲。
左肩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
后背三道爪痕,背上的皮肉就被撕開三道深深的血槽。
此刻傷口處的血肉已經模糊,與衣衫粘在一起,稍微牽扯就是鉆心的疼。
但他的身形依舊挺拔如松,仿佛那些傷口根本不存在。
以他為中心,方圓百丈之內,尸體層層疊疊,粗略望去,不下數千具!
“還有誰?!”
石蠻子一聲怒吼,被殺怕了的逆天幫眾齊齊后退一步。
一時間雙方再次對峙,默契的開始中場休息。
最靠近顧長歌的位置,躺著七八具氣息格外強大的尸體。
那是王靈身邊最精銳的干將,放在外界,足以開宗立派。
此刻全部橫尸于此,死不瞑目。
更遠處,尸體蔓延到谷口兩側的山坡上,延伸到山谷深處,觸目驚心。
有些尸體掛在嶙峋的怪石上,鮮血順著石頭流下,匯成一道道細小的血色溪流。
有些尸體倒在凹陷的坑洼里,堆疊在一起,像是一座座血肉堆成的小丘。
屠殺!
這是一場真正的屠殺。
顧長歌身后,眾人背靠背圍成一個圈,個個帶傷,氣息粗重。
顧清秋握著劍,劍身已有多處缺口,最嚴重的一處缺口幾乎占了劍身的三分之一,那是她為幫顧長歌擋下致命一擊時崩壞的。
她的手在微微顫抖,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脫力。
握劍的右手虎口已經震裂,鮮血染紅了劍柄,但她依舊穩穩站在顧長歌側后方,半步不退。
韓力站在稍外側,手持九柄穿在一起的短劍,繩劍如毒蛇般在他身周游走。
他喘息粗重,胸口劇烈起伏,但身上傷口不多。
這老陰比滑溜得很,專挑縫隙鉆,撿漏補刀,生存能力一流。
“娘的。”
韓力吐出一口血沫,低聲罵了一句。
“這幫孫子是真不要命啊,殺了這么多還往上沖。”
他掃了一眼周圍的尸山血海,眼中閃過一絲心悸。
“韓某這輩子殺的人,加起來都沒今天多。”
石蠻子站在最外側,那柄斧頭早就不知道哪去了,順手奪來的闊背大刀此刻只剩下半截,刀刃豁口密布,如同鋸齒。
他渾身浴血,有自已的,更多的是敵人的。
胸口一道猙獰的傷口從左肩斜劈到右腹,險些開膛。
那是被一名肉身強橫的戰將以命換命劈出來的。
當時石蠻子一刀砍進那人脖子,那人在臨死前拼盡全力砍出這一刀,若非石蠻子反應快后退半步,此刻已經被開膛破肚。
但他依舊站得筆直,如同一座血染的鐵塔。
“嘿嘿,”石蠻子咧嘴一笑,露出染血的牙齒,“韓小子,你怕了?”
韓力苦笑一聲,搖了搖頭。
段仇德最慘。
他本就不以肉身見長,此刻右腿被砍了一刀,深可見骨,大腿上有一道半尺長的傷口,皮肉翻卷著,能看到里面白森森的骨頭。
全靠左腿支撐,靠在石蠻子身上,勉強站著。
他的臉色慘白如紙,額頭冷汗涔涔,卻還在咧嘴笑:
“這小子,肯定是怕了!平時就屬他最怕死!”
“哈哈哈!”
塔娜羅只剩下獨臂。
她的左臂在與一名肉身強橫的強者搏殺時,被對方臨死一擊生生撕斷。
那人臨死前爆發全部力量,雙手抓住她的左臂,硬生生扯了下來。
斷口處用火簡單灼燒止血,焦黑一片,血肉模糊,光是看著就讓人頭皮發麻。
她臉上沒有淚,只有刻骨的仇恨和殺意。
那是草原女兒的血性!
敵人可以殺死她,但絕不能讓她低頭。
她用僅存的右臂握著那柄骨矛,骨矛上沾滿血,有敵人的,有自已的,矛尖已經鈍了,是她刺穿太多敵人骨骼的結果。
她擋在眾人最前面,而她身后的四名蠻族戰士,一個不剩,尸體就倒在塔娜羅腳邊不遠。
第一個倒下的是巴圖魯,那個最年輕的蠻族戰士,塔娜羅的表弟。
他被三名敵人圍殺,亂刀砍得面目全非,死前還在喊姐姐!
第二個是哈丹,那個沉默寡言的中年戰士,塔娜羅的護衛長。
他為了保護塔娜羅,用自已的身體擋下了一名戰將的致命一擊,那一擊穿透了他的胸膛,他倒下時,臉上還帶著笑。
第三個是木真,那個脾氣火爆的壯漢,與塔娜羅并肩作戰多年的老兄弟。
他沖入敵陣,為塔娜羅殺出一條血路,最后被數名敵人圍殺至死,死前還砍翻了十個。
第四個是烏,那個總喜歡在戰斗后唱草原歌謠的戰士,塔娜羅最信任的親信。
他為保護塔娜羅,用自已的身體擋下了暗處射來的毒箭,三箭全部射中要害。
他們都是塔娜羅從古塔界帶來的最忠誠的戰士。
此刻,全部戰死在這陌生的該死的萬眼魔羅腹中。
塔娜羅沒有回頭看他們。
她不敢看。
她怕自已一看,眼淚就會流下來。
在古塔界的草原上,戰士的眼淚,是對死者最大的侮辱。
業火圣尊被眾人圍在圈內最安全的位置。
她不通拳腳與刀槍棍棒,雖是半步人仙,此刻卻只是手無縛雞之力的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