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遠著？”劉英紅著眼睛大聲：“不遠了！俺都幾歲了！俺心里頭有數來著！”
程天源無奈勸道：“您一定能長命百歲，還有十來年呢！”
“哪有咋樣？”劉英敲著拐杖粗聲：“反正俺就要回程家村去葬！帝都不是俺們的老家，俺要回去跟你爸葬在一塊兒！”
“行行行。”程天源哄道：“都聽您的，到時一定按你說的辦。”
劉英命令：“每年至少回去拜祭俺們一回，帶著孩子們一塊兒去！”
“您——想那么多做什么？”程天源滿臉的無奈：“到時我自然會安排孩子們和孫子們一塊兒去。”
劉英再度命令：“不許你整天忘掉程家村！你是那兒的人，你的根在那兒呢！”
“我沒忘。”程天源強調：“我是那里土生土長的人，我怎么可能忘。但是……我只能要求自己做到，不好要求媳婦和孩子們都跟我一般。”
“那是因為你不上心！”劉英責備道。
程天源點點頭：“是，我承認我自己不上心。反正都已經搬出來了，在這里落腳了，孩子們也都在這邊長大，他們以后覺得自己是帝都人，那也是人之常情。一代人有一代人的想法，孩子們對程家村沒什么感情，我不好強求太多。”
劉英哭了起來，哽咽：“遲早都忘光光……都不記得了。”
“遲早的事。”程天源實話實說：“媽，您還記得，我也記得，那就足夠了。至于后輩們怎么想，怎么做，我們不要強求太多。”
“等等！”劉英似乎想起什么，沒好氣問：“那俺問你——你以后打算葬在哪兒？人人都得死，誰都不例外！你快六十了，這話也不是不能問得。俺今天就得仔細問一問你。”
程天源垂下眼眸，答：“我打算葬在帝都這邊。”
“啥？”劉英驚呼問：“這邊連山都瞧不見！”
程天源搖頭：“這邊的墓園非常多，環境優美的也有很多。我孩子們以后都在帝都這邊，我和凌凌應該都選擇在這邊落葬。”
“你——你咋能不回程家村？”劉英理直氣壯：“那邊是你的老家，你咋能不回去？落葉歸根的道理，你咋就不懂呀？”
程天源輕輕嘆氣：“我對那邊的感情不深了，只想離兒女們近些，以后他們來看我的時候能方便些。如果會方便，他們來的次數估摸也會多一些。”
這些年來，家鄉變化非常大，早已經不是他記憶中的那個程家村。
以前的長輩先后走了，同輩人所剩不多，年輕人都不認得。以前玩耍的地方都沒了，對老家的記憶已經被現實篡改得太多太多，以致于他每次回去都找不到回老家的歡喜。
既然這樣，他何不選擇離家人近些？
孩子們都非常優秀，日子也都過得充實繁忙。如果自己能離他們近些，他們以后請假半天就能去看望一下自己，跟自己聊聊話，那應該會方便許多。
如果自己葬回程家村，孩子們還得請假買機票，來回至少兩天多。
有人說，死便什么都沒了，留在世上的估摸只剩親人對自己的記憶。
如果可以的話，能讓兒女方便些便方便些，畢竟那時自己只是一坯黃土而已，再也幫不上兒女什么了。
另外，他希望自己能跟凌凌葬在一塊兒，期待來世還能跟她再做夫妻。
劉英顫抖著手，氣呼呼直喘氣。
“行！你——你要葬在帝都隨你！反正俺不要！俺還得落葉歸根回老家去！”
語罷，她轉身拄著拐杖離去。
程天源在后面跟著，直到目送老人家回了房間，一把甩上門，才無奈嘆氣回自己的房間。
換下家居服，他倒了一杯水喝。
這時，薛凌推開門進來。
“怎么了？還在喝水？可以開飯了！”
程天源微愣，迷糊問：“……今晚人多不多？”
“不多。”薛凌解釋：“老大要加班，瀟瀟去老二公司幫忙，只剩咱們一眾老家伙外加育嬰師。”
程天源“哦哦”應聲，有些艱難站起來。
“行，那吃飯去吧。”
薛凌率先走出去，敲了敲婆婆的房門。
“媽！吃晚飯了！”
不料，婆婆沒好氣回了一句：“俺不餓，今晚不吃！”
薛凌眨巴眼睛，以為自己聽錯了。
“媽？媽？你怎么不餓？您是不是哪兒不舒服？”
程天源走了過來，抱住薛凌。
“別理媽，她心情不怎么好，讓她一個人安靜待會兒。”
薛凌狐疑問：“怎么了？你惹媽生氣了？早些時候她還好好的呀！”
“剛被我氣著了。”程天源眼神躲閃：“她要待就讓她自個待會兒吧。”
薛凌見他臉色不怎么對勁兒，一把拉住他的手臂。
“咋回事呀？出什么事了嗎？”
程天源不自在輕咳，隨口編謊：“那個……老家有個老親戚病故了。剛才我告訴媽，媽她有些傷心……還哭了。咱們別打擾她，晚些時候讓大廚房煮點兒燕窩給她吃。”
薛凌輕輕點頭：“原來是這樣。對了，是哪個親戚？我認識的不？”
“不認得。”程天源低聲：“老家那邊你認得的人不多，這個你肯定不認識。”
薛凌想了想，道：“自前年去拜祭爸后，咱們就一直沒機會回去。廠地一租就是十年，期間倒不用咱們去煩惱什么，每年固定收租金就行。長期不回去，媽心里頭想得很。要不等天氣晴朗些，咱們帶媽回去轉一轉吧。去看看爸，也看看小別墅。”
“……好。”程天源嘆氣答：“她會很高興的。”
薛凌狐疑盯著他看，問：“怎么了？突然嘆什么氣？”
程天源扯了一個笑容，安撫：“沒事，只是覺得……老人們先后去世，老家變化也大——物是人非。”
薛凌猜想他有心事，知曉現在問是問不出來的，便只好作罷。
“行了，逝者已矣，別想了。走，我們先去吃飯。兩個小家伙都睡著了，咱們麻利去吃飯，晚些還要幫忙給他們洗澡，小陳今天家里有事請假了。”
“哦哦。”程天源點頭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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