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都老夫老妻了，又一向無話不談，程天源沒想瞞著她。
“舍不得是肯定的，只是……我擔心……能陪著媽的日子不多了。當年我爸……那樣子，轉眼間就沒了，連一句遺言都來不及聽到。老人家生我養我一場，我卻連照顧他的機會都沒有。我不想人生留下太多這樣的遺憾。”
薛凌牽住他的手，低聲：“你錯了，當年爸爸跟在我們身邊十幾年，你每天都孝順著他，怎么說連照顧的機會都沒有？”
“不一樣。”程天源道：“當年他完全能夠自理，還能幫我們帶孩子。與其說是照顧他，還不如說是他在照顧我們。”
薛凌搖頭：“是互相照顧。你呀，是被當年那件事給干擾了，所以才會擔心陪媽的日子不夠，不想留下沒法孝順老人家的遺憾。其實，爸跟媽從縣城陪我們到帝都，從東方園到榮華商城，后來媽陪我們來馨園，一共也住了好些年了。我不認為老人臨了，無法自理了，那樣的照顧才是真正的孝順和照顧。我們陪伴他們的日日夜夜，難道就不算了？”
“……算。”程天源嘆氣：“這是媽的日子恐怕不多了，我怕跟當初我爸那樣，一晃她就沒了。”
薛凌垂下眼眸，低聲：“古人說，人生七十古來稀。現在生活條件好了，老人家的平均壽命也長了。不管是你媽，還是我爸媽，他們都早已經超過平均水平線。在我看來，我們已經算是幸運的兒女。我們比其他人有更多的時間陪伴他們，而且多出了十來年。這些年來，我們提供給他們的生活條件，沒法自夸是一等一好，但在帝都這樣的大都市，還是能排在前頭的。”
“嗯。”程天源認可道：“確實如此。”
薛凌睨他一眼，反問：“那你還想怎么樣？難不成你真的要帶著媽回程家村去住？那樣才是對她最好？可能嗎？”
他之前從沒想過要放棄事業，今天突然這么一提，多半不止是要陪伴老人的緣故。
在帝都這邊，他還是能上班能兼顧得了家里。之所以會突然想要賣掉公司，八成是他想要滿足老人家最近總嚷嚷回老家的念頭。
程天源一時語塞，低聲：“她自個總是吵吵要回老家。她現在一會兒正常，一會兒模糊，我也拿不住她是真的這么想還是其他。如果她是真心要回去，是她人生最后的愿望，那我只能盡力滿足她老人家。”
“落葉歸根是每一個老人家的正常想法。”薛凌肯定點頭：“她老人家堅持要跟你爸爸葬在老家，我們都是同意的。但不代表現在得回去，是不是？”
程天源為難皺了皺眉頭。
薛凌忍不住問：“你確定她是非得回去住的意思？你覺得回去對她老人家好？比現在好？可能嗎？首先，她已經離開程家村三十多年了，那邊的環境也變了那么多，不再是她記憶中的樣子。她回去以后適應得下來？”
程天源躊躇低聲：“……她認識人多半都不在了。”
薛凌又問：“環境變了，認識的人不在了，她還能找回當初在老家的感覺嗎？可能嗎？在帝都這邊，她能有我爸媽作伴，我和阿春姐照顧。一眾年輕人進進出出，陪她說話，陪她吃喝。每天還有兩個小曾孫讓她逗玩，讓她開懷大笑。如果你陪她回程家村，這些還可能有嗎？”
程天源微愣，答不上來。
薛凌繼續為他分析：“你和媽倘若要回去住，我是不可能跟你們一塊兒回去的。首先，我爸媽他們也年邁，不能沒人照顧首尾。第二，我雖然內退，但平時還得開開會，把控一下公司和集團的主方向，三四天得忙上一趟，時不時得接電話。我的事業在這邊，我暫時沒法完全放開。”
程天源沉默垂著眼眸，不開口。
薛凌又繼續道：“幾個孩子的事業和學業都在這邊，他們也無法陪你們回程家村，這是肯定的。現在老大和老二晚上下班回家，就會陪奶奶看電視，抱著孩子圍著三個老人轉。如果你們回去了，一天到晚就你們母子作伴，整棟別墅空蕩蕩。”
“你覺得這樣對媽的病情能有好處？可能嗎？醫生不說了嗎？老人家要在自己熟悉的環境中，不然更容易忘事情。老家別墅那邊，媽只回去住過兩三回，每次都是短時間。那邊對她來講，無疑是陌生環境。且不說這邊要暖氣有暖氣，要吃什么有廚師做，要花園有花園，進出有人二十四小時守護。你覺得回老家能有這些嗎？”
“由奢入儉難。不是說老家那邊的別墅差，是那邊的環境不是她老人家熟悉的環境，也沒有她熟悉的親人作伴，更沒有她熟悉的良好環境。從溫馨熟悉的環境，轉成她陌生寂寞的環境，你覺得這是對她老人家好？可能嗎？你仔細考慮過沒有？啊？”
程天源見她越說越生氣，禁不住躊躇開口：“媳婦，你別激動，我只是跟你在商量。”
“我不同意。”薛凌直截了當道：“你不能因為媽一時的恍惚，就當成圣旨來奉行。老人家現在年紀大了，三餐和日常生活都是我們在安排。我們該尊重她，該照顧好她，但不代表我們得失去自己的判斷力和觀念，一味兒去遷就老人家。聽她的，不一定就都是孝順。不聽她的，也不代表就是不孝順。”
程天源不耐煩道：“可她——她還是念叨要回老家去！她昨晚又說了！”
“那你覺得能聽她的嗎？”薛凌生氣反問：“我剛才已經分析給你聽了，你該有自己的判斷才行呀！難不成老人家老年癡呆了，你也跟著癡呆了？！”
程天源鐵青著臉，再度沉默了。
薛凌紅著眼睛，大聲：“行了！這件事反正我不同意！你自己冷靜冷靜想想我剛才給你分析的理由！而且，現在孩子們都大了，家里的任何事他們都有話語權。你不該自己擅自做主，你也得聽聽他們的意見！”
語罷，她轉身快步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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