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媽媽苦笑：“你們是樂意，可我們已經不樂意了。”

　　程天源有些茫然，問：“不樂意什么？”

　　“不樂意被你們照顧！”薛媽媽搖頭嘆氣：“一天天的，盡是讓你們圍著我們幾個老人家轉……”

　　程天源啞然失笑：“媽，剛才您不也說了嗎？我們也都是老人了。我們現在是互相照顧彼此，互相作伴。我們都一把年紀了，能去干啥？”

　　薛媽媽道：“能去干很多事！要不是我們拖累著你們，你們可以去旅游去享受生活，可以去幫孩子們帶孫子孫女，甚至還可以去賺大錢！”

　　程天源直覺十分好笑，反問：“很多事？媽，您確定？就我這個年紀，還能賺大錢？以我的年紀去應聘保安，人家還不要，嫌棄我年紀太大。外頭疫情還沒有結束，到處都是病毒，我們能上哪兒旅游去？萬一得了病，指不定連命都不保，還談什么旅游和享受！”

　　薛媽媽忍不住悶聲：“不——不還可以幫年輕人帶孩子嗎？”

　　“他們不喜歡。”程天源實話實說：“現在的年輕人都嫌棄老一輩不會教孩子，太溺愛孩子，能別讓老人帶就盡量不要。再說，老二家那幾個都讀書去了，哪里需要我們。安安她一向都是自己帶小喆，你們也是知道的。”

　　薛媽媽“哎！”了一聲，道：“你盡糊弄我吧！我是老了，不是老糊涂了！”

　　程天源笑開了。

　　一旁的薛爸爸聽完若有所思，手比劃來去。

　　“老了，確實都是在拖累兒女……僥幸我們老的時候，你們也都退下來了。倘若你們還都在壯年期，都還要拼事業養孩子，我們絕不肯讓你們陪著。”

　　程天源忍不住反問：“不讓我們陪著，那你們怎么過日子？”

　　薛媽媽立刻答：“送我們去養老院唄！”

　　程天源一聽就哭笑不得：“這是什么歪主意！養兒育女是為了什么？不就為了老到不行的時候，身邊有人端茶遞水侍候著嗎？”

　　“那——那也有不得已的時候啊！”薛爸爸道：“年輕人實在拼不出時間，那也不好讓他們放棄生活照顧老人吧。老人終歸都得走上這一條路，而年輕人都還得生活，他們的日子還長著呀！”

　　薛媽媽低聲：“人家弄養老院不就為了這一類老人家嗎？家里頭沒法照顧著，就只能送去養老院等死。”

　　“咱們家不至于呀！”程天源分析：“我們在壯年的時候，你們都還身體康健，自理絕對沒問題。直到現在你們才動作緩慢些，需要我們跟前跟后幫襯著。其實，你們這樣子的情況還不用我們全程伺候，能自己吃飯上洗手間，算是仍子在自理狀態。”

　　薛爸爸苦笑：“哪里！自己不會做飯吧？自己不會打掃搞衛生吧？這些一概都得靠你們！”

　　“錯了錯了。”程天源搖頭：“我和凌凌也都不用做飯，不還有廚師嗎？我們也不用搞衛生，里里外外那么多仆人。我們只需要陪著你們，其他什么都不用干。怎么就靠我們了？你們身邊的錢大可以雇上好些保姆干活照顧你們，哪怕沒有我們，照樣不用去養老院，照樣能過得很舒坦。”

　　薛爸爸和媽媽見他說來說去都有理由，忍不住都笑了。

　　程天源假裝繃起臉，沉聲：“以后不許再說什么拖累兒女的話。爸，媽，你們養后輩長大，幫著護著孫輩，甚至連曾孫也幫著帶。你們一輩子含辛茹苦，也就老得不行的時候需要我們伺候，別說得好像做了什么對不起我們的事，說什么拖累不拖累，不都是我們應該做的嗎？”

　　薛爸爸和媽媽點頭：“好了好了！不說不說了。”

　　程天源微笑道：“爸，媽，我去看一看凌凌。”

　　“好。”薛媽媽揮手：“去吧，麻利讓她喝多點兒姜水，省得著涼。”

　　程天源答好。

　　薛爸爸看著女婿離去的背影，欣慰笑了笑。

　　“阿源真是一個貼心的好孩子……”

　　“還孩子？”薛媽媽調侃：“他都當爺爺好些年了！你還能喊他‘孩子’？”

　　薛爸爸哈哈哈大笑，辯解：“在我這個歲數看來，他就是孩子嘛！”

　　薛媽媽也是頗欣慰，低聲：“他不管是對老程老兩口，還是對咱們，都是一視同仁，一般孝順來著。可惜……他們沒咱們有福氣。咱們比他們享受更多的兒孫照顧，也比他們會折騰人。”

　　“別這么說。”薛爸爸提醒：“一會兒凌凌和阿源聽到，指不定又得生氣。”

　　薛媽媽嘆氣：“我也只是突然有感而發。”

　　“想什么呢！”薛爸爸訓斥：“咱們能活多一天，就能多一天幸福，還不好啊？聽聽你說的什么話！剛才阿源是怎么說來著？飯有專業的廚師做，家務有仆人干，咱們衣服不用自己洗，地不用自己拖，飯也不用做。飯來張口，衣來伸手，還不好啊？這樣的好日子你不想過？你還想上天來著？”

　　“是。”薛媽媽好笑反駁：“活膩歪了，不想活了，想上天來著，不行啊？反正早死晚死都得死，如果拖累兒女太多，那還不如早些走，省得兒女們煩了倦了，心里頭有所怨恨。”

　　薛爸爸瞪了瞪她，低聲：“你胡說什么……凌凌和阿源可不是那樣的人。”

　　“這我當然知道。”薛媽媽郁悶：“可我們也得有點兒自知之明吧。”

　　薛爸爸罷罷手：“別亂說，不用這樣的自知之明！咱們能活久一天，孩子們就高興多一天！”

　　“哈哈！”薛媽媽笑起來，調侃：“我看你是活太久了，臉皮皺了，厚了，啥話都敢說！您以為你是誰呀？香餑餑嗎？巴不得你活久一點？拉倒吧！”

　　“我——我還真沒說錯！”薛爸爸解釋：“咱們都不是那種故意折騰孩子的老人。能自己干的，絕不讓孩子們動手。咱們也幫襯過年輕人，不是那種只會顧自己，從不舍得分點兒什么給兒女的自私吝嗇鬼。這情感之間嘛，本來就是互動的。咱們疼他們，他們也疼咱們——就得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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