蒲團上那枯瘦如柴,仿佛隨時會散架的身影,似乎聽到了陳燁的低語。
又或者是感受到了那熟悉到刻入靈魂深處,卻又早已塵封千年的氣息……
陳仕枯瘦的身體微不可察的顫抖了一下。
見狀,陳燁的面色,沉了幾分。
他大步上前,來到了陳仕身旁,俯下身。
陳燁伸出手,三根手指,輕輕地搭在了陳仕那枯槁,冰涼,幾乎只剩下皮包骨頭的手腕上。
指尖傳來的脈搏,微弱到了極致,如同寒冬荒野中垂死飛蛾最后幾次振翅,若有若無,仿佛下一秒就會徹底沉寂。
陳燁的眉頭,緊緊地蹙了起來,沒有說話。
他閉上眼,調動起丹田之中,那精純、溫潤、能夠包容滋養萬物的先天之炁。
一股柔和卻磅礴的力量,順著他的指尖,如同涓涓細流,小心翼翼地渡入陳仕干枯的經脈之中。
然而,這股足以讓尋常武者脫胎換骨,重續生機的先天之炁,一進入陳仕的體內,卻如同泥牛入海,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沒有激起任何波瀾,沒有帶來絲毫改變,仿佛投入了一片深不見底、早已徹底干涸的死亡沙漠。
陳燁忍不住,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心中已然明了。
這種情況是本源虧空,油盡燈枯之相!
陳仕修煉的,是他當年親手創出直指長生的《煉氣法》。
修行的根基,是先天之炁。
先天之炁,乃道門修士畢生追求的至高之物,是生命本源,是大道之基。修出一道,便是先天宗師,可鑄就無漏金身。
從此先天之炁無時無刻不在溫養肉身,壯大本源,延年益壽。
可如今……
陳仕體內的狀況,簡直慘不忍睹。
本源衰敗到了極致,如同被徹底榨干的泉眼。
經脈干涸萎縮,失去了所有的彈性和活力。
生命力微弱得就像狂風暴雨中最后一點搖曳的燭火,隨時都可能徹底熄滅。
陳燁不知道,在這漫長的八百年里,小十一的身上究竟發生了什么,經歷了什么,才會將自已弄到如此地步,如此凄慘。
但……
陳仕畢竟是他的義子。
是當年那個怯生生跟在他身后,叫他“爹”,眼神清澈,對世界充滿好奇的小十一。
是當年那個嚷嚷著自已修道有成,就回來接兄弟姐妹一同去天上當神仙,充滿幻想的小家伙。
讓他就這么眼睜睜地看著小十一在自已面前,以這種凄慘的方式,徹底油盡燈枯,衰敗而死。
陳燁做不到。
無論如何,也做不到。
哪怕是清算,懲戒,或是問罪,也要等小十一的情況穩定下來再說。
陳燁的手指,依舊搭在陳仕那冰涼的手腕上,臉色陰晴不定,眼神深處,有怒火,有心痛,有不解,更有一種難以言喻的復雜。
如果他再晚來幾個月……
不,甚至可能只是晚來幾周……
小十一恐怕就真的神仙難救了。
“唉……”
一聲微不可聞的嘆息,在陳燁心中響起。
他不再猶豫,收斂心神,沉心靜氣。
丹田之內,那緩緩旋轉,蘊含著無窮生機的先天之炁本源,開始被他調動起來。
一道道比之前更加精純、更加渾厚、也更加溫和的先天之炁,如同潺潺溪流,又似春日暖陽,連綿不絕地、無比耐心地,渡入陳仕那如同荒漠般的身體之中。
這一次,他沒有再試圖去“填補”那無底洞般的虧空,而是如同最細心的園丁,用這先天之炁化作最溫和的雨露,一點點地,去浸潤、去喚醒、去連接陳仕體內那幾乎已經斷絕的最后一絲生機。
接續那最后一點未曾徹底熄滅的生命火種。
時間,在這寂靜得落針可聞的靜室中,一點點流逝。
陳恪行、孫淺月、陳昊,以及心神不寧的祁明,都屏息凝神地站在靜室門口,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目光緊緊地盯著里面,生怕錯過任何一絲變化。
他們看到,隨著陳燁持續不斷地渡入先天之炁,陳仕那張原本如同干枯樹皮般、蒼白毫無血色的臉龐,竟奇跡般地漸漸有了一絲絲極其細微的血色!
雖然依舊枯槁,但至少,不再像是死人了。
那微弱到幾乎感覺不到的呼吸,似乎也平穩了一點點。
脈搏的跳動,雖然依舊很弱,但不再像剛才那樣若有若無,仿佛隨時會斷掉,而是開始變得稍微有力了一些。
不知過去了多久。
也許是一個時辰,也許更久。
終于。
陳仕那如同兩片枯葉般緊閉的眼皮,極其輕微地顫動了一下。
又過了片刻。
眼皮,緩緩地睜開了。
那是一雙怎樣的眼睛……
渾濁,黯淡,充滿了無法言說的疲憊和滄桑,仿佛承載了千年的風霜與痛苦,早已失去了所有的光彩,只剩下無盡的倦怠和一絲近乎麻木的空洞。
他眼前的世界,還有些模糊。
只能隱約看到,一道身影,正站在他旁邊,手指搭在他的手腕上。
“嗬……”
陳仕的喉嚨里,發出一道如同破舊風箱拉動般的、嘶啞干澀的聲音,氣若游絲:
“天機……不必……在老朽身上……再費心了……”
他似乎認錯了人。
“老朽行將就木,本源傷及太重,早已無藥可救。”
“老朽活的……已經夠久了……”
他的目光,茫然地,空洞地望著靜室上方冰冷的巖石頂壁,聲音里充滿了深入骨髓的寂寞,與一種近乎解脫般的痛苦。
“久到……早已厭棄這世間……”
“天機……這一世你當得起乾國國主,好好做吧……”
他像是在交代遺言,語氣平靜,卻帶著一種認命般的悲涼:
“這是你的命數,是老天欠你的。”
“老朽死后……還請將老朽……葬在陳家祖墳……”
說到這里,他那雙渾濁的眼睛里,竟緩緩地滲出了一滴渾濁的淚,順著眼角深深的皺紋滑落。
“我……我想……他們了……”
“爹……大哥……二哥……小蓮姐……勝哥……”
一個個名字,如同夢囈般,從他干裂的嘴唇中呢喃而出。
“仙路……已斷……”
“仙路……已斷啊……”
最后的低喃,如同一聲耗盡所有力氣的嘆息,帶著無盡的悲涼與苦楚,消散在寂靜的空氣中。
聽到小十一這番話。
陳燁輕輕地,吸了一口氣。
他緩緩地,彎下腰,湊近了些,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帶著一絲微不可察顫抖的聲音,輕聲開口道:
“當年……”
“你離家的時候不是說修成神仙,要帶我一同做仙人嗎?”
“怎么自已先把自已弄成這副樣子了?”
這句話,如同跨越了八百載歲月長河,帶著千年前那個庭院,那場告別時的語氣和記憶,清晰地傳入了陳仕的耳中。
原本緊閉雙眸、眼角掛著渾濁淚花的陳仕,整個人猛地怔住了。
如同被一道無形的閃電,狠狠劈中。
他那干枯瘦削、如同骷髏般的臉上,瞬間露出了濃濃的難以置信之色!
身體,不受控制地劇烈顫抖起來!
他猛地,睜大了眼睛。
那雙原本渾濁黯淡、充滿了死氣的眼眸,在這一刻,仿佛被注入了某種難以言喻的光芒。
陳仕艱難地,一點一點地,轉動著幾乎僵硬的脖頸,看向聲音傳來的方向,看向了那個站在他身旁的身影。
模糊的視線,在先天之炁的溫養下,似乎清晰了一些。
當那張年輕俊朗,熟悉中帶著一絲歲月沉淀后的陌生、卻又與他記憶最深處那張面容緩緩重疊時……
陳仕整個人,如遭雷擊。
他的喉嚨,劇烈地顫抖起來,嘴唇哆嗦著,仿佛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才從干澀的喉嚨里,擠出了兩個帶著哭腔、充滿了無限震驚和不敢置信的字:
“爹……爹?!”
聲音嘶啞,如同破鑼,卻蘊含著無法言喻的激動。
陳燁看著他,眼神復雜,伸出一只手,用拇指指腹,極其輕柔地,拭去了他眼角的淚花。
動作,一如千年前,那個總愛哭鼻子的小家伙受了委屈時,他常做的那樣。
“十一……”
陳燁的聲音,帶著一絲久別重逢的感慨,和深深的心疼:
“一別八百載。”
“好久不見。”
看著陳燁那張熟悉而又略顯陌生的面龐,感受著眼角那輕柔的觸感和話語中熟悉的語調。
陳仕的身體,猛地掙扎起來,僅剩的一條手臂,顫抖著想要撐起自已,似乎想要坐起來,看得更清楚一些,又像是想要抱住眼前的人。
陳燁手指輕輕一按,一股柔和卻不容抗拒的力量傳來,將他重新按回了蒲團上。
同時,更多、更精純、更溫暖的先天之炁,如同涓涓暖流,源源不斷地渡入他干涸的體內。
陳仕感受到這股久違的、源自同源、卻又比他巔峰時期更加精純浩瀚的溫暖力量,那股仿佛來自生命本源、來自血脈源頭的親切感……
他眼中原本已經干涸的淚水,如同決堤的洪水,瞬間洶涌而出!
“這……這是……夢嗎?”
他哽咽著,聲音嘶啞,充滿了不確定和害怕失去的恐懼:
“爹……爹……是您嗎?真的是您嗎?”
“孩……孩兒……孩兒真的好想您啊!!”
陳仕眼中的淚水奪眶而出,如同斷了線的珠子,順著他枯槁的面龐,大顆大顆地滾落,砸在冰冷的蒲團和地面上。
他的容貌明明如此蒼老,歲數看起來比陳燁不知大了多少倍。
但此刻,在陳燁面前,在那一句“爹”喊出口的瞬間,他仿佛瞬間褪去了所有的滄桑、所有的光環、所有的痛苦與孤寂……
變回了當年那個在育嬰堂里,還是個孩子的時候,在父親面前受了委屈、或者單純只是因為想念而小聲哭泣,用袖子笨拙地擦拭臉上淚水的……小十一。
陳燁看著眼前這個抱著自已僅剩的一條手臂,像個無助的孩子般放聲痛哭、淚水橫流的“老者”,眼眶,也不由自主地濕潤了。
他伸出手,如同千年前那樣,輕輕地,撫摸著陳仕那稀疏、干枯、灰白的頭發。
動作,無比輕柔。
陳燁喃喃道:“你怎么把自已搞成這副樣子了……”
他的目光,落在陳仕那空蕩蕩的左肩袖管,缺失的右腿,以及枯瘦到令人心顫的身軀上……
眼底深處,閃過一抹難以言喻的心疼。
“爹……爹……”
陳仕用僅剩的那條手臂,死死地抱住陳燁的腰,仿佛用盡了生命最后的力量,生怕一松手,眼前的人就會像夢境一樣消失。
他將臉埋在陳燁的衣襟上,放聲痛哭,哭聲嘶啞,充滿了八百年的思念、孤寂、痛苦,以及此刻失而復得的巨大委屈。
淚水,浸濕了陳燁的衣襟。
“爹……”
“孩兒……孩兒不是在做夢吧?”
小十一顫抖著伸出手,輕觸陳燁的臉。
陳燁嘆道:“這不是夢。”
小十一哽咽著:“爹……您醒了就好……醒了就好……”
陳燁輕撫他的頭,道:“不說這些。”
“你這是怎么弄的?”
陳燁看著陳仕枯竭、殘疾的身體,眉頭微蹙。
陳仕聞言,臉上露出一抹慘淡的笑容:“孩兒四次求仙,不小心把自已玩廢了。”
“登仙階,孩兒走了四次!”
明明一副油盡燈枯的樣子,可陳仕臉上依舊露出一抹得意,似乎有意在陳燁面前炫耀。
這一刻,陳仕就像是一個小孩子,有了不菲的成就,向父親炫耀。
聽到這話,陳燁欲言又止,想說些什么,但又不知該如何說。
就在這時。
靜室外突然傳來一道輕細的腳步聲。
一道身材筆挺,穿著黑色西裝,舉止優雅的年輕男人從外面走進來。
他眼睛上戴著一副黑墨鏡,看不清眼睛,但他的容貌十分俊朗。
“您可知……”
那年輕男人走進靜室,直接開口道:“您可知,陳仕他為何要四次求仙?”
陳燁扭頭,看向說話者。
年輕男人看著陳燁,笑了笑,摘下墨鏡,說道:“陳仕不知從哪個古籍中看到,說只要成了仙,就能跨越時間,回到過去。”
“他想回到您沉睡之前,幫您一掌拍死蟬道人。”
“這樣……”
“您就不會陷入沉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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