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年,許延安找到我。說儲蓄所的財務有問題,那個時候,我們儲蓄所所在的位置,還屬于城鄉結合部,當時為了建那個紡織城,征收了一大片土地,周圍有很多村民因此發了大財,所以我們儲蓄所當時存了一大筆錢……”
“后來呢?”
“我當年大學剛畢業兩年,在省行干了兩年的時間,一直在辦公室里伺候別人,我心里不舒服,想著明明自已是大學畢業生,為什么要伺候那些連初中學歷都沒有的人……”
“于是,我就托關系去了下面的儲蓄所掛職鍛煉,畢竟沒有基層的履歷,我今后的仕途也沒有辦法取得更好的結果……”
……
在一間單獨的房間里。
盧定康面對著攝像機的鏡頭侃侃而談。
訴說著這些年來自已仕途的艱辛。
在別人看來,他是高高在上的行長,年紀輕輕就進入到了省總行工作,手上的權力,那真是讓人羨慕。
別說那些學歷和履歷不如他的人,就算是同為大學畢業的同學,也很少有人能像他這么順利。
然而事實上,這么多年,他一步一步的向上爬,所有的艱辛和痛苦,只有他自已知道。
“當年許延安為什么要找你?”
“因為我跟儲蓄所的人沒什么關系,我是上面派下來的,掛職鍛煉,許延安覺得我年輕,有正義感……”
“可是他到底是看錯了,你轉手就把他賣了?”
聽到審問人員說出這句話,一直沒有什么表情的盧定康,突然慚愧的低下了頭。
說實話,做了昧良心的事情,恐怕一時之間不覺得,甚至自已風光無限的時候,還覺得自已做的是對的。
然而,正義雖遲但到。
只有罪責落在自已身上的那一刻,他才會重新審視,把自已的命運歸咎于自已做了太多的缺德事,歸咎于老天爺的懲罰。
說實話,很多地方都有一些迷信的行為,認為做了壞事,老天爺就會降罪于自已和家人,給予不幸。
這種事情,當然是封建迷信。但也在一定程度上約束著人們。
而現在,盧定康的內心中,除了害怕,唯一能夠讓他堅信的,就是自已盡量彌補以前的罪過。看看能不能讓自已這條命能夠活下來。
“你把他賣給誰了?”
“當時市里總行的領導,后來在省行擔任過一把手,就是從那件事開始,我成為了他忠誠的下屬,憑借著他平步青云,我也步步高升,一步一步爬到了現在的職位……”
“那兩千萬到底去哪兒了?”
“怎么說呢?做我們這一行的,有很多外界的人不知道的機會。比方說市里規劃,哪塊區域要搞拆遷,要搞建設,周圍就面臨著征地。前期規劃,其實很早就出來了,但是能知道的只有少數人。還有一些企業搞股份制改革,等著上市。前期搞一些職工股,法人股。我們也會低價收購,這種機會是時代賦予的,其實你只要稍微看一下俄羅斯這幾年的發展就知道了,這種機會,歷史上不會再有第二次……”
“就為了這些你們所謂的機會,你們就挪用了原本不屬于你們的公款?”
“是啊,正常的人都會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為什么許延安就不能像正常人一樣?”
“這些年來,當初那個儲蓄所跟我站在一條線上的人,我從來沒有虧待過他們,你問問他們,退休之后,最次也是個處級干部,我不是沒有勸過他,他往首都的報社寫信,事情捅了出來,上面派來了調查組,結果調查組也是市分行派來的,都是我們的人,怎么可能查出毛病,可是許延安那家伙不死心,他寧可往自已身上潑臟水……”
“然后呢?”
“上面果然引起了重視,首都那邊派來了調查組,事情捂不住了,你知不知道,這樣很多人都會死的……”
“到底是誰要了他的命?”
“人是我介紹的,我只是個中間人,具體的命令不是我下的,那天我只是負責把許延安約出來……”
“然后呢?”
“我站在樓下,我跟他說,首都的調查組來了,我愿意跟他一起,當天他還帶了一瓶好酒來我家,我在樓下親自迎接他,把他送到了樓上,殺手就等在我家里……”
“推門進去的那一刻,我把門死死地從外面頂住,里面,不管許延安怎么掙扎,我當時的心里……”
盧定康長長的嘆了一口氣。
他就這么把對自已信任有加的同志,出賣給了那些壞人。
“然后呢?”
“尸體一開始埋在林場那邊,上面的人怕郭老六用尸體威脅他們,于是就讓郭老六后來把尸體轉移到了以前儲蓄所的地基下面。剛好那幾年,因為地基下沉,原本的商業城被廢棄了,而且我們是管資金的,市里要是重新開發那片區域,一定會和我們打招呼。那一片地基下沉,沒有人敢再冒這個險,我都覺得這輩子不會再有人發現了……”
……
陳青峰守在隔壁的房間,安靜地聽著。
才幾天不見,盧定康仿佛一夜之間老了有十歲。
他滿頭白發,坐在那里。
可現在誰也救不了他了。
這一次,多年未解的懸案終于水落石出了。
曾經被認為是卷款外逃的貪污犯的許延安,被證實是唯一沒有參與他們犯罪的干部。
可是這又能怎么樣呢?
……
幸好調查的進度很快,許曉燕出院的當天就被省分行的人接到了紀檢部門這邊。
然后看到了關于他父親這么多年來蒙受不白之冤的證詞。
許曉燕失聲痛哭,仿佛這么多年的委屈,一下子涌上了心頭。
“小燕同志,你放心,你今后的生活……”
“我什么也不要,我只想要我爸爸……”
……
夏天的季節,酷熱難耐。
人們普遍沒什么胃口。
陳青峰,中午帶著小馬一起來到了釣月樓。
剛一進門,這里面的冷氣差點讓陳青峰打了一個噴嚏。
“陳哥!今天想吃點什么?”
“老劉,小燕兒的事兒你都聽說了吧……”
“這我還能說啥呢,說到底是咱看走了眼,不過他爹當年為了保護國家財產,才蒙受了不白之冤,組織上就不給照顧照顧?”
“照顧了,但是她沒有接受,其實這樣也好,想一想,這次因為她父親的事情,有多少人要被處理?她要是真去了銀行,那才麻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