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還來過這等小城?”
王政站在不遠處,目光望著城中升起的炊煙,心中有些好奇,這等地方在他看來不過是個利于走水路的轉運之所,或許巢湖還能練練水軍,現在看,可以順水路南下,攻擊長江以南的地域。
“朕就是在這里碰上的楊邦乂與再興父子?!?/p>
呂布樂呵呵向著城內某處一指:“當時他家大約在那里,那小子當時才到朕腰這邊……”,低頭比劃一下,隨后有些感慨的舒出一口氣:“未曾想著,一眨眼都趕上朕的身高了?!?/p>
后方王政、余呈、衛鶴幾個對視一眼,各自眼角帶笑,這等回憶過去的的場面可是不多見。
“可惜楊將軍在攻和州,不然也該叫他過來看看以前的家?!蓖跽醒笱鬁惾ひ痪洹?/p>
“這小子怕是不愿來這兒,這地兒太小,他現在住不慣了?!?/p>
呂布哈哈大笑,身后的旗幟獵獵作響,身旁的武衛將士都露出笑容,視野中,扛槍持刀的身影正在向內走動,不斷有將領呼喊著讓士卒駐守要道。
城頭上的身影又在上方看了一陣兒隨即走下石階,剛剛準備跨上馬背,有馬蹄聲從城門洞中傳來。
余呈、衛鶴兩人連忙走上前一步,就見一騎飛快跑過來,戰馬在眾人面前停住,馬上騎士飛身跳下戰馬:“稟陛下,小的翟進將軍麾下軍司馬劉興,有宋軍八千七百五十三人向我軍投誠,來將自稱曾是劉光世麾下統制,合肥援軍,名叫酈瓊?!?/p>
“哦?”呂布露出感興趣的樣子,走上前幾步:“可已經來了?”
“是。”
那士卒點頭:“翟進將軍命他隨小的一起來,如今就等在城外?!?/p>
呂布伸手一招:“請他過來?!?/p>
“喏?!?/p>
那士卒出去,沒多久帶著一身常服、手無寸鐵的酈瓊進來,衛鶴示意曹寧,這少年上前檢查一番,方才放他過去。
酈瓊見著呂布上前大禮參拜:“原偽宋楚州安撫使、淮南東路兵馬鈐轄酈瓊,拜見大齊皇帝陛下?!?/p>
周圍的一群人相互看看,眼有古怪神色,呂布也是眉毛一挑:“你這自稱倒是有趣?!?/p>
酈瓊面色不變:“陛下克北地,滅契丹遼國,如今又打至長江沿岸,可謂戰功赫赫,與您相比,趙宋不過乘人之危、欺侮孤兒寡母者,可稱偽。”
“哈哈哈——”
呂布仰天笑了一陣兒,方才一揮手:“雖是馬屁,卻讓朕心里舒坦,起來說話。”
“多謝陛下。”
酈瓊心中呼出一口氣,面上卻是一片平淡的起身,恭敬的垂首站在一側。
呂布看看對方身形,在他軍中不算是最魁梧的那一批,不過也沒什么失望的感覺,向前走了兩步,示意對方跟上:“合肥城下你也在?”
四周武衛握上橫刀刀柄,一瞬不瞬的看著這人,免得他沖撞了圣駕。
“是?!贬B瓊跟上走了兩步,聽著這話心中一跳,雖說認為這位以勇武著稱的皇帝不會拿自己祭旗,但萬一呢……
趕忙叉手:“陛下恕罪,小人冒犯大軍虎……”
呼——
甩起的手臂帶起一道勁風,酈瓊的話一滯,就聽前方的皇帝聲音:“兩軍對戰各為其主,莫說你沒對朕的軍隊造成太大殺傷,就是折了幾將,讓你前來也斷不會因此怪罪于你?!?/p>
轉回頭的呂布面上帶著一絲笑容:“這點兒氣量朕現在還是有的。”
前來投降的人重新將心落回肚中,酈瓊定定神兒,重新換上笑容:“前些日子,陛下的軍隊差點兒將小人圍殺在合肥城下,若不是跑的快,現在已是覆上草席一張了?!?/p>
“戰事一起哪有那般多如果,能跑出來是你的本事?!眳尾嫁D過身走著,酈瓊連忙跟上。
“朕倒是有些好奇,你分明是走了,緣何又回來了?”
酈瓊也沒隱瞞將劉光世下獄被清算一事盡數說了,末了感慨一句:“小人不怕在戰死沙場,馬革裹尸,然若是因朝廷清算而冤屈至死……”
面上表情似是要哭一般,重重嘆息一下:“怕是小人下了陰曹地府也會因怨氣沖天而不能轉世投胎吧?!?/p>
呂布腳下一頓,重又向前:“都這般時候了,趙宋朝廷還會清算你等前線奮戰的將士?”
“小人不知,但是小人不敢賭。”酈瓊苦笑:“朝中諸公對待敵人,向來不留手,風聞彈劾、軍法連坐、逼迫政敵都是有實例可循,縱使我在前方奮戰不懼生死,然回了江南,真要拘我,只需一二小吏即可?!?/p>
“既如此,你就在軍前效力吧?!眳尾嫁D眼看著面上露出喜色的降將:“不知你是否愿意將南面的信息告訴朕?”
酈瓊一抱拳:“此乃末將份內之事?!?,頓一下:“就是怕現在朝廷對地方兵馬有所變動?!?/p>
“這個無妨。”呂布轉身大步而行:“除非趙宋將城池位置變了,不然再是如何改動也不會有太大變化?!?/p>
酈瓊在后抱拳,急忙跟上。
一行人快速走入無為城的州衙,天黑之時,數百騎兵帶著軍情從城中飛奔而出,向著前線兵馬而去。
仲秋下旬,名為酈瓊的宋將跟著馬靈、狄雷過和州,加入對江南的征伐之中,殺奔真州而去。
而在無為軍與和州的齊軍則是打造戰船,征集船只,準備渡江戰事。
……
江南,安吉。
夏日的金色照過山野的林中,淡淡的炊煙升起,穿著緋紅色宋軍服飾的士卒圍坐一起,燒著熱水,看著人將干糧、肉干放入鐵鍋中,又扔進去兩塊鹽疙瘩,不算好聞的氣息讓附近的人抽抽鼻子,面帶無奈之色。
“宋”字大旗下,韓世忠蹲在堪輿圖前,咬著手中的馕餅,另一手食指點著:“再往西南走一陣,就是趙構的行在?!保肓讼胙a充:“該是現在皇宮所在吧?!?/p>
關勝看看天色:“先不管別的,軍中糧草不多了,這兩天戰馬都開始掉膘,再不至臨安,怕是先餓死了?!?/p>
韓慶和抬起眼皮:“再忍忍就過去了。”,看向韓世忠:“不知能不能像前兩日一般,截了宋廷的糧草。”
“難……”
韓世忠沉默一下搖搖頭:“最近趙構朝正在調集兵馬,咱們詐做宋軍,能截了一次糧草已經是露了行藏,若是那些官兒較真,怕是已經在搜尋我等,不宜節外生枝。”
“韓將軍說的不錯?!?/p>
徐寧圓臉瘦了一圈,聞言開口:“左右離著臨安不過兩日路程,咱們加把勁兒,快些過去就是。”
“不若搶了附近村莊?!表n常面色有些陰鷙:“只要沒人跑出去,也就沒人知道咱們來過?!?/p>
周圍響起吃飯的聲音,韓世忠眨眨眼,緩緩嚼著口中食物:“若是前幾日離的遠,灑家倒是不介意就食于敵,只是現在離臨安近了,再如此做就是給自己露行藏,不妥?!?/p>
盧俊義、燕青主仆二人相互看看,沒有吭聲。
韓世忠將手中馕餅塞入口中,大力咀嚼著,半晌吃完,一抹嘴巴:“就先這般,軍中糧草這兩日省著些,到了地方,敞開吃一頓,然后在臨安城中開飯。”
幾個將領對視一眼,隨后齊齊點頭。
“只能恁地?!?/p>
“就依韓將軍所言。”
林野之中,嘈雜的聲音讓四周的動物遠離此處,每個人的神情不同,卻都帶著某種期盼,映著天邊的紅霞,似有火焰在眼中灼燒。
……
臨安。
靜謐的長街傳來打更的聲響,街巷上黑漆漆一片,只有更夫提著燈籠在走,偶爾有氣無力的喊幾聲,低頭繼續向前走動。
“三更天了……”
燈火下,兩個坐著對飲的身影喝的滿面通紅,一側穿著戎裝的漢子忽然伸手一捶桌面:“今日王淵那廝辱統制太甚,這廝不就仗著幾個內侍是官家心腹,讓您在朝會上恁地丟份兒?!?/p>
對面的身影僵了一下,隨后伸手拿起面前酒碗喝了一口:“晚到誤了朝會,是我不對……”
“可那也是事出有因。”捶了一下桌面的將領站起來:“前幾日丟了糧草恁地大事他不管,現在只因統制遲了一時三刻抓著不放,定要免您官職,恁地苛刻?!?/p>
對面人的面上漸漸起了怒意:“王淵小兒早晚一日與他算這筆賬。”
那將聞言頓時來勁:“苗統制您于官家南下多有貢獻,一路舟船都是您在安排,王淵有何功績,得秉大權?這廝仗著官宦在后給他遮掩聚斂錢財,搜刮民脂民膏,可恨官家被那些內侍瞇了雙目,看不清眼前誰人乃是棟梁,誰人乃是朽木。任那姓王的西北粗胚把持朝政,挾天子之令,小覷他人,就是我麾下士卒也多被他征召調派,老子對其甚是不服?!?/p>
一腳踩著木椅,俯身看著對面人:“統制若是有用我的地方……”,直起身拍著胸脯:“劉正彥萬死不辭?!?/p>
坐著的人猛的將酒喝下去:“好,你若肯相助,我苗傅對天起誓,必與你共富貴?!?/p>
劉正彥聞言大喜,連忙重新坐下:“既然統制下定決心,我等早行事,我有一心腹人,昔曾占山為王,武藝了得,我愛其勇猛,隨即招降至軍中,姓王名世修,咱們讓其來領兵相助,事必成矣。”
“好?!?/p>
苗傅也不羅嗦,當即找來幾個親信,給其夜間行走的手令,不多時,一魁梧壯漢隨人走了進來:“王世修見過苗統制,劉副軍?!?/p>
“王將軍請起。”苗傅伸手一拽他身子,覺得甚是沉重,當即有幾分歡喜,和顏悅色開口:“劉將軍言你是可信之人,是也不是?”
來人正視二人:“統制要殺誰,給王某一個名字,清晨之時定將其頭顱帶來。”
“哈哈哈——”
苗傅長笑一聲,呼出一口氣:“卻是要殺人,還是樞密使,敢否?”
王世修面色不改:“其在何處?”
劉正彥得意對著苗傅一笑:“如何?我就說是心腹之人。”
苗傅連連點頭:“卻是可信之輩?!?,拉著王世修坐下:“我與劉將軍決議殺王淵,你附耳過來?!?/p>
王世修將身子傾靠過去,一陣低低耳語在其耳邊響起,隨后苗傅起身為其倒酒,神色認真:“事成之后,必有重謝。”
王世修將酒碗接過來,一飲而盡:“求將軍重賞!”
“哈哈哈——”
苗傅、劉正彥相互對視一眼,齊齊大笑。
……
天色漸漸亮起,清晨的陽光灑在人世間。
街巷隨著天光的降臨逐漸熱鬧,有快馬踏著城中的街道飛奔過來,一封密報謀反的公文放在內侍康履的桌上。
“……天竺寺……統制官田押,統制官金押?”
面色有些凝重的宦官站起身:“這不就是苗、劉二字?”
“快,隨我去見官家?!笨德膿]動著手中的公文:“另外去樞密院要來名冊,看看哪兩個姓苗與姓劉?!?/p>
有人匆匆出門,這宦官一路跌跌撞撞跑入趙構的書房,不久,有宦官叫來宰相朱勝非與王淵。
“官家,押是關鍵字眼兒,那這田就是苗傅,金就是劉,不出意料,當是劉正彥那廝,他與前者走的最近?!?/p>
康履手中捧著將官名冊,隨即看向一旁的王淵:“王樞密使所謂郊外有賊,您當知道是何意思了吧?”
王淵鐵青著臉點頭,向同樣面色有些難看的趙構一拱手:“官家,請派兵與臣,臣讓天竺寺內一只蒼蠅也飛不出來!”
趙構點頭:“可,你需要多少兵馬?”
王淵瞇著眼想想:“天竺寺寺廟不大,這兩人藏不了多少兵馬,臣有五百精銳足矣?!?/p>
趙構欣然同意,不多時,一營五百宋軍在統軍的率領下進入皇宮聽令,靜待時機。
……
塵土飛揚,大批的緋紅匯聚成洪流,來自北地的戰馬、士卒頭一次在江南之地的白日趕路。
坐騎上,韓世忠抬頭看看天上的日光笑了一下:“入娘的,這些日子都是晚上行走,現在見著這日頭竟然有些親切?!?/p>
韓常在旁一笑,用手一摸臉:“我現在也有這般感覺,這段時日夜晚出行,感覺面皮都白了不少?!?/p>
韓世忠斜看他一眼,陡然一樂:“你小子面皮再白也當不了小白臉兒,還不如黑著好看?!?/p>
韓常大眼一翻:“你也不見得比我好看哪去?!?/p>
“娘的,你小子……”
韓世忠抬腿在馬上作勢欲踹,韓常一勒韁繩,笑嘻嘻的跑開了。
兵馬行進,一路上不時有往來的商旅行人見著這部士卒,大多數人紛紛閃開,不敢當這般多大軍行進的道路,等大軍過去之后多有議論的聲音,紛紛嘆息前方戰局的不妙,隨后各自垂頭喪氣的散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