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已深,常府所在的巷子寂靜無人。狗娃熟門熟路地走到常府門口,用力拍響了門環。
“誰呀?這么晚了。”門內傳來一個少女清脆且帶著些許警惕的聲音,是常笑盈。
“笑盈!笑盈!是我,心恒!王心恒!”狗娃壓低聲音,急切地喊道。
門“吱呀”一聲開了條縫,常笑盈探出頭來,借著門口昏暗的燈籠光,確認是狗娃,松了口氣,隨即驚訝問道:“心恒哥?這么晚了你是有什么急事嗎?”
“笑盈,常叔叔歇下了嗎?我有個頂頂要緊的事,必須立刻見他!”狗娃語速很快。
常笑盈見他神色焦急,連忙側身讓他進來:“爹還在書房看書呢,你快進來,我帶你過去。”
兩人穿過庭院,來到書房外,常笑盈輕輕叩門:“爹,心恒哥來了,說有急事找您。”
書房里傳來常善德溫和的聲音:“是心恒啊?進來吧。”
狗娃推門進去,只見常善德正坐在書案后,就著一盞油燈翻閱著一卷書稿,顯然還在處理公務。
“常叔!”狗娃快步上前,也顧不上行禮,直接從懷里掏出那個油布包裹,雙手遞上。
“這是我三叔托人從臺島捎來的,讓我必須親手交給您!三叔說了,此事極其重要,關乎重大!”
常善德聞言,神色一凜,立刻放下了手中的書稿。
他接過那個包裹,入手微沉,隔著油布能摸出里面是厚厚的信箋和一些圖冊。他沒有立刻拆開,而是先看向狗娃,語氣沉穩中帶著關切:“心恒,別急,慢慢說。是你三叔托人送來的?送信的人呢?”
“是李茂叔送來的,他是我三叔在秦陜老家的故交,現在在我院子里歇著呢。”狗娃緩了口氣,將李茂的到來和三叔的叮囑簡要說了。
常善德點點頭,目光落在那個油布包裹上,眼神變得深邃起來,對狗娃和常笑盈道:“笑盈,你先帶狗娃去客廳用茶。”
兩人走后,書房內恢復了安靜,常善德小心地、一層層拆開油布包裹。里面果然是一封厚厚的信,以及一疊畫滿圖形的紙張。
他展開信紙,就著燈光,仔細閱讀起來。開篇是熟悉的筆跡:“善德兄如晤:見字如面。臺島一別,倏忽數月,念及京中舊友,尤感兄之篤實縝密,令人心折。今冒昧修書,實有一事,積壓心頭久矣,不得不煩勞吾兄……”
信中的內容,讓常善德的神色越來越凝重。
王明遠在信中并未過多寒暄,直切要害,闡述了他對目前軍中火器、戰船、火炮等方面弊端的觀察,并提出了一些大膽的、甚至可稱“異想天開”的改進構想,附上了詳細的草圖和解說。
他坦言這些想法或許粗糙,或許不合時宜,但確是目睹將士用命、血染海疆后的一點癡念,希望能借重常善德的經驗,私下參詳驗證,或可做些小型模型,看看是否有萬一之可行性。
信末,王明遠寫道:“……此乃弟之妄求,成固可喜,敗亦無憾。兄若覺有絲毫可取之處,可酌情呈遞楊尚書案前,由部堂大人決斷。萬勿因弟之私誼而涉險,一切以兄之安危前程為重……”
常善德放下信紙,拿起那疊草圖,一頁頁翻看。
上面畫的火銃結構、炮架改良……雖然筆觸簡練,但思路之奇巧,讓他為之動容。他仿佛能看到王明遠在孤島燈下,蹙眉疾書,為增強防務、減少將士傷亡而絞盡腦汁的模樣。
他想起王明遠離京赴任前,他們那日酒樓深談,王明遠就曾隱約流露出對軍械改良的興趣,當時他只當是王明遠銳意進取,未曾深想。如今看來,他是真正將此事放在了心上,并且在臺島那個險地,有了更具體、更迫切的思考。
“明遠兄啊明遠兄……”常善德低聲喟嘆,手指輕輕拂過圖紙上那些清晰的線條,眼中閃過一絲復雜的光芒,有敬佩,有擔憂,更有一種久違的熱血在悄然涌動。
他沉默良久,最終將信件和圖紙仔細收好,放入一個帶鎖的抽屜里,鑰匙貼身收起。
他對著窗外沉沉的夜色,無聲地自語,仿佛立下一個誓言:“此事……我常善德,定當竭盡全力,為你,也為東南沿海的將士百姓,尋一條路出來!”
與此同時,千里之外的臺島,夜色同樣深沉。
王明遠剛剛處理完一日積壓的公文,正準備歇息,衙署后院門外卻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和衙役略帶緊張的通傳:
“大人!大人!不好了!那個……那個生番部落的杏兒姑娘來了,說有十萬火急的事求見您!看她樣子,慌得很!”
王明遠心頭一緊,杏兒?她深夜來此,還是如此驚慌……
他立刻起身,沉聲道:“快帶她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