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安靜地停在一家花鋪前,一陣熱風來,吹得車廂上的紅穗子晃悠。
這類華貴的馬車并不稀奇,也并不少見,許多富貴人家的馬車大差不差,可戴纓卻定在那里,因為她認出了那個駕車的小廝。
這輛車就是從前一直尾隨他們的那輛馬車,若不是這個駕車的小廝,她不一定能認出來。
“東家,怎么了?”福順從旁問道,見她神色驟變,也跟著緊張起來。
戴纓沒有回答,想要上前看個究竟,然而,不知看到了什么,抬起的腳再次縮回,渾身上下的血剎那間凝固住,若是細看,連她側臉的茸毛都立了起來,呼吸停滯,握著傘柄的指節捏得發白。
福順見她面色不對,不知看到了什么,于是順著她的目光看去。
就見一個白凈的美婦人,帶著一個梳著雙髻的丫頭從花鋪走出來,那婦人細彎彎的眉,柔靜的眼,不笑時也像在笑,說話時露出整潔的貝齒。
她穿著一身淺藕荷色的軟絹長衫,腰上系著湖色絲絳,不是青春之年,行止間卻自有歷經歲月沉淀后的風情和從容態度。
福順怎么看怎么覺著哪里不對,怪怪的,再側目往女東家臉上看一眼,心里“咯噔”一下,找到了原因,這二人竟有五六分相似。
只是女東家更顯鮮活明媚,而那位夫人則多了幾分婉約與愁緒。
待美婦人上了馬車,簾子垂下,馬車便不緊不慢地往一個方向行去。
“福順。”戴纓聽見自己的聲音響起,干澀,飄忽,仿佛從很遠的地方傳來,腦子還未從巨大的沖擊中回轉過來,可她下意識地開口了。
“東家,你說,什么事?”
“去跟著那輛車,不管你用什么辦法,一定要跟上,回來把住址告訴我。”戴纓說道。
福順先是一怔,往女東家的面上瞥去,快速收回眼,又快速應下,撒開腿跟了上去。
戴纓就這么舉著傘,在烈日下立了好一會兒,因為太過震驚,她感覺雙腿灌了鉛,邁不開腳,最后也不知是怎么回了小肆。
“娘子,你這是怎么了?”歸雁驚呼一聲,“福順呢?不是說去買冰么,怎么……”
怎么冰沒買到,她自己倒像一塊冰一樣,渾身散著冷氣,還是要化了的樣子,歸雁心驚著,沒有說出心里的想法。
“雁兒。”戴纓輕喚了一聲。
“娘子,婢子在。”
“你叫阿左驅車送我回去。”戴纓閉上眼,又睜開,試圖凝聚渙散的神思。
“那鋪子……”
“關了,今兒關了,不做了。”
歸雁意識到不對,自她隨在娘子身邊,從未見她這般失態,這么熱的天,兩條胳膊卻是冰涼。
“好,好,我們閉店回去。”
歸雁一面應聲,一面往廚房叫陳左。
回了宅子,戴纓進到臥房,也不要歸雁伺候,閉了房門,和衣躺于榻上。
她不會看錯,那人是她的娘親,仍是那個模樣,沒怎么變,叫她一眼就認了出來,而眼下她的腦子很亂,像一團被抓亂的絲線,亂到連最基本思考問題的能力都沒有。
一閉上眼,就是娘親從花店出來的情形。
這……這……怎么可能呢!
她知道的,娘親的身子一向不好,即使身子好一陣,眉宇間也纏繞著愁思,好多時候就是坐在庭院發呆,少言。
那會兒她也大了,知道娘親那一身病痛多半是慪出來的。
最信任的丫頭背叛自己不說,還小人似的在她面前耀武揚威,盡使絆子。
當初戴萬昌緣何睡了孫氏,先不管他說得那句,酒后把孫氏看成了楊三娘。
哪怕真如他說,酒后看錯了人,可之后戴萬昌對孫氏的縱容卻是因為孫氏有著楊三娘沒有的討好和小意。
楊三娘骨子里攢著傲勁,她對戴萬昌的不忠還有孫氏的背叛始終不能釋懷。
再加上孫氏時不時地吹一吹枕頭風,讓戴萬昌和楊三娘之間的嫌隙越來越深。
戴萬昌是個頂庸俗的男人,他對楊三娘肯定是喜歡的,怎么會不喜歡,就連她那不肯低頭的倔強也是讓他又愛又恨。
然而,這并不妨礙他也喜歡孫氏的體貼和討好,這是他從楊三娘那里得不到的,卻可以輕易地從孫氏身上獲得。
戴纓沒法讓娘親開顏,看著她的精神一日比一日壞,心里很不好受。
一個人的身體若是不好,還可用藥石醫治,可精神垮了,一直沉溺于郁悒之中,誰也幫不了。
那個時候,戴纓想著,母親對父親已失望透頂,若能遠離戴宅,遠離糟亂的人和事,她的心境也許可以好起來,自然而然地,病也會好轉。
后來,在她的建議下,戴萬昌同意讓妻子去鄉下的莊子養病,就這么的,楊三娘離開了戴宅,去了莊子上調養身子。
十五六歲的戴纓已跟著父親跑生意,也接管了幾家鋪面,行動上還算自由,過一段時間便去莊子上看望娘親。
后來,她實在放心不下,打算干脆住到莊上,守在母親身邊,楊三娘卻讓她回城,那會兒宅子里還有個戴云一直在暗處虎視眈眈和較勁。
娘親總是在替她周全,想到這里,她混亂的腦子開始平靜下來,望著帳頂眨了眨眼。
鄉下的空氣很好,戴家的莊院很大,院中有仆從,有伺候人的,有專務農活的,也有狩獵山獸的。
住在那里對娘親的病況有好處,她當時是這樣想的。
每回她去時,娘親總是很高興,不為別的,只是因為她去看她,但她的面色依舊不好,聲氣仍虛,每日都在吃藥。
戴纓細問過丫鬟有關娘親的情況,每每問過后,心沉了又沉,因為娘親的病癥并沒有因為搬離戴宅而有所好轉。
娘親每回迎向她的笑臉,不過是為了讓她安心,后來……戴纓按了按額頭,努力回想當年的情形。
那日,她照往常乘馬車去莊上,雖然娘親的氣色看著仍是不好,卻顯得格外的開心,因為她給京都去了一封信,商議關于她同謝容的親事。
娘親拉著她的手,說了許多話,長長短短的關切,暢聊著她日后去京都的生活,說了太多。
可戴纓卻高興不起來,她看著娘親那張泛著病氣的面龐,就連那一雙好看的手,因為沒了血肉的支撐,骨節顯得突兀,好像皮下的經脈都枯竭了一樣。
她總覺得娘親在撐,撐著這副病身等她出嫁,她到這世間的任務就完成了。
那一次,是她和她最后一次見面,最后一次……
她回到鎮上沒兩日,一個夜里,宅子里鬧出點動靜。
幾更天她記不清了,只知道那會兒已是很晚,除了守夜的人,所有人都睡下了。
迷蒙中聽到屋外有雜亂的腳步聲,還有人低聲說著什么,窗上晃動著光暈,晃啊晃啊的,轉瞬又沒了,之后安靜下來。
腳步聲沒了,說話聲也沒了,她一直以為是在做夢,處于清醒和夢的邊緣,生出的幻聽。
次日她問過歸雁,夜里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歸雁也稀里糊涂。
她又問宅中下人,下人們皆說沒有,就連她父親戴萬昌也無任何異常,她便沒再多想。
過了兩日,她從鋪子歸家,永遠忘不了那一日,太痛了……
“娘子,老爺叫你去書房。”小廝說道。
戴纓“嗯”了一聲,以為是為著同謝家的親事。
當她叩響房門,戴萬昌的聲音很快從里傳出:“進來。”
她推開房門,走了進去,一進書房門便問道:“父親找女兒?”
問完后,才知覺這屋子太悶了,一股難聞的氣味,就像是封閉了幾日生的霉味,再轉目一看,屋里的窗戶全閉著。
而她的父親戴萬昌,正坐于一張羅漢榻上,一手擱于小幾上。
她走了過去,眼往下睨,他手邊的茶盞邊緣污了一圈黃漬,盞底的茶葉不知泡了多少道,腐了一樣。
她正待再次出聲,在看到父親的臉時,噤住了。
兩眼充滿血絲,唇上的小八字胡和周邊的胡茬打成一片,面頰凹陷,眼底發青。
就在她驚怔時,戴萬昌開口道:“丫頭,你娘……沒了……”
沒了?什么叫沒了?
戴纓不敢開口發問,只是立在那里,眼珠在眼眶慌亂地顫動,胸口不受控制地起伏越來越大。
戴萬昌的聲音繼續傳來:“終是沒能撐過去……”
戴纓身子晃了晃,轉頭往屋外奔,卻被戴萬昌叫人拉住。
他告訴她,母親染病走得,有忌諱,讓人在莊子里下了棺,他已讓人釘了板,不必去看了。
戴纓聽后,壅堵在心里的那一口氣,終于凄慘地嘶吼出聲,整個人癱在地上失了意識,待她醒來,不顧眾人勸阻,在歸雁的攙扶中去了莊子。
她到時,莊子上掛滿白綢,下人們個個披麻戴孝,跪在棺材邊哭喪,她父親這個家主已佩戴上白紗在莊上料理妻子的喪葬。
戴纓吁出一口氣,往事在腦海里清晰起來,她側過身,將手塞到枕下,降去掌間的燥熱。
接著又從榻上坐起,趿鞋下地,走到桌邊抿了一口茶,然后就在地上來回踱步。
越來越沒辦法平復……
龍騰小說 > 戴纓陸銘章小說全本免費閱讀 > 第201章 最后一眼
第201章 最后一眼
熱門推薦:
帝少你前妻攜崽歸來了南知意帝釋景小說全文免費閱讀完整版
被奪氣運后在修仙界茍成神容疏容焰最新更新章節免費閱讀
林百相晏長卿荒村小福寶滿朝權貴羨慕瘋了
秦川瑤曦女帝小說女帝讓你解毒沒讓你成就無上仙帝最新章節
渣男不懂我的好好兄弟來撬墻角宋凝丁予期免費閱讀全部章節
國醫:從鄉鎮醫院到京都三甲陳陽王雅全文閱讀最新更新
請,卸甲!主角周徹皇甫韻
我國補克星,你問我光刻機能修嗎魏修張明瑞免費無彈窗小說
沈明姝江潯小說全文在線閱讀
我的死囚相公成王爺?這波我血賺單簡蘇禾免費全本小說
嫁入高門后,婆母帶小姑子磋磨我小說大結局
老婆太無敵驚得系統連連升級免費閱讀小說無彈窗
搬空家產嫁軍少!資本大小姐好孕生雙胎無刪減全文閱讀
雙重生糟糠下堂首長悔娶白月光月釀粥
撬墻角小說全文免費在線閱讀
許競田甜大結局全文免費閱讀
神醫出獄當世唯一真龍完整版免費全文閱讀
陸塵李清瑤免費閱讀小說無彈窗
秦山張雨晴免費全本閱讀
侯府棄妃?不,我是權傾朝野護國夫人小說最新章節更新
熱門推薦:
元古劍魂
重啟2008從拯救絕色女老師開始逆襲蘇陽司瑤的小說全文免費閱讀無彈窗
倒追冷漠校草四年分手后他哭了洛星顧時硯免費無彈窗小說
給大帝收尸我暴漲萬年修為林無道江輕雪全文無刪減閱讀
亂世邊軍從銅板換老婆開始林楓何采薇小說最新章節更新
出宮前夜瘋批帝王后悔了江晚余祁讓小說免費完整版
陸風葉玉璃免費全本閱讀
哥哥別裝了你是真有實力小說免費閱讀
蘇郁白江清婉全文免費閱讀大結局
柳無邪徐凌雪小說超前閱讀
蘇婉霍梟寒免費閱讀小說無彈窗
古暖暖江塵御全文完結免費無刪減
29歲白襯衫,大佬說我前途無量全文無彈窗免費閱讀
陸羽朱元璋葉落煙雨
斗破之蕭族冰圣免費閱讀全部章節
好孕福妻嫁首長,絕嗣前夫氣瘋了全文未刪減
哥哥別裝了你是真有實力全文未刪減
桃花情劫全文免費閱讀小說完整版
上門贅婿:離婚前繼承百億財產小說最新章節筆趣閣
新帝喜素雅厭做作?我偏撩瘋他姜若淺蕭衍最后結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