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夫人如何看不出,自孫女兒回來,戴纓態度上雖說未有任何不妥,可那份不喜,從眼神,從每個語調透出。
她見她的態度,就知道孫女兒一家在府里住不長。
果然,外面的新宅還未修好,她父親另找了一處小宅,安置他們。
對于老夫人的話,戴纓先是默不出聲,接著抬起頭,臉上堆起笑:“我哪里就那般容不得人,那些陳芝麻爛谷子的事,誰記得。”
陸老夫人笑著搖了搖頭,拍了拍她的手,說道:“你如今的身份長她一輩,多擔待,莫要和她計較。”
戴纓點了點頭,算是應下了,只要陸婉兒不再生事,她可以當她不存在,這是最大的讓步。
希望陸婉兒安分,別自尋死路……
……
羅扶皇宮……
座上男人的雙眼像鷹,棕色,陽光射過來,從盡里浮起琥珀的底色。
他的眉毛壓著眼,顯得脾氣不是很好。
坐于下首的幾位重臣,個個面目沉沉,對于皇帝剛才的提議,他們無一人敢應聲。
“眾位愛卿以為如何?”元昊說道,“無妨,盡管直言。”
其中一位留須中年官員向上拱手道:“臣以為,陸銘章占了北境,趁其新勢,不穩,此時攻襲時機正好。”
另一人道:“臣以為不妥,陸銘章雖然新占北境,然,他乃大衍舊臣,兩方仍有牽系,就怕我軍攻取北境,大衍于背后突襲。”
話音剛落,對面一個聲音響起:“臣以為不然,陸銘章雖為大衍舊臣,但大衍小皇帝深恨此人,彼此間,并非鐵板一塊。”
這時,又一人出聲,幾位官員各說各的,分三派,有的主戰,有的認為時機不對,還有的認為該派說客前去,先探陸銘章的態度。
就在爭論不休之時,一道稍顯年輕的聲音響起:“臣以為,該戰,只是……”
眾臣看去,說話之人乃皇帝近臣,董昌,算是他們當中最年輕的一位。
他一出聲,其他人皆靜下,等他繼續說下去。
元昊點了點頭:“董大人說來。”
“臣以為,此戰的目的不僅僅在贏。”
“哦?既然出戰,不為贏,為的什么?”元昊問。
“若能贏下此戰,當然重要,然,若不能贏,也能探得北境軍力……”
不待他說完,一官員出聲反對:“只為探北境軍力,便發動一場戰事,將我軍戰士性命置于何地?況且,一旦戰起,便要動用國庫,可謂是勞民傷財。”
董昌點了點頭:“不錯,只是,此戰不僅僅試探北境戰力。”
屋中眾人連同上首的元昊,一齊看向他,等他接下來的話。
只聽他道出一句:“更為探大衍對北境的態度。”
此話一出,先前那些反戰的幾人不出聲了,而是低頭沉吟。
安靜中,元昊開口道:“董大人的意思是,此戰以試探為目的,故意鬧出大陣仗,端看大衍是袖手旁觀,還是派軍援助。”
“陛下圣明,臣正是此意。”
元昊一拍桌案,大笑出聲:“好,董大人之意正合我意。”接著一聲令下:“發兵北境!”
……
虎城,都護府。
闊大的議事廳,幾張黑沉沉的烏木椅,分列兩側,每張椅上都坐了人。
左首之人,身材壯碩,高大個頭,面目敦厚,正是虎城守將,張巡,右首之人,面目英朗,一身利索裝扮,正是指揮使,陸銘川。
兩人之后,一溜排開,皆是北境眾將,而那上首的桌案后,是空的。
廳上無人說話,有的微闔著目,有的抱著雙臂仰靠椅背,還有的以茶蓋有一下無一下地刮著杯口。
只聞得一聲接一聲的“刺啦”,在整個廳堂顯得格外響。
“那個誰!你要喝就喝,不喝就把手放下,不響成不成?”其中一武將開口道。
此人叫勒樂,同張巡一樣,是陸銘章從前的部下,年輕,不上三十,皮膚黝黑,像煤炭似的,武將皮膚皆不算白,可這人的膚色比他人還要黑上些許。
在他說罷后,那刮擦聲還在繼續。
“說你呢,書生!書生!”勒樂叫起來。
沈原低著頭,像是沒聽見了似的,一條胳膊擱在椅扶上,手里拿著茶杯蓋,茶杯放在旁邊的案幾上,就這么繼續刮拉,像是一件特別有意思的事。
在座的其他幾人憋著笑,不出聲。
坐于沈原旁邊的段括拿肘碰了碰他,給他使了個眼色,沈原茫然抬頭,眼神未聚,開口先問了一聲:“何事?”
“有人嫌你吵。”段括也是個不怕事大的,半點不遮掩地說道。
沈原往對面看去,從為首的張巡掃過,再到座尾。
“哪位嫌吵?”他問。
勒樂揚起下巴,說道:“我,我嫌你吵。”
沈原覷眼看去,接著拉長腔“哦——”了一聲:“學生眼拙,原來那里還有一人。”
一語畢,除開陸銘川和張巡二人,其他人再也忍不住,噴笑出聲。
勒樂面上一紅,這一紅竟像燒紅的炭,失了面子,再次出聲:“誰找來的人,誰帶來的,一介書生怎的坐在我們當中?!什么人都放進來……”
話音剛落,另一個聲音自大門處響起:“我也是書生,我也不能來?”
僅僅聽見這腔音,不必看清來人,眾人皆已從座位站起。
陸銘章進了議事廳,先在眾人面上掃過,接著往里行去,他走到勒樂面前,停住。
“適才嚷什么?什么書生?”
剛才還趾高氣揚的勒樂連頭也不敢抬,拿手在鼻下來回一搓:“沒喊。”
“那一嗓子不是你嚷的?”陸銘章問。
勒樂打了一聲咳嗽,嘴硬道:“下屬嗓門大。”
陸銘章看了他一眼,沒再計較,走了過去,在陸銘章走開后,勒樂暗暗吁出一口氣。
陸銘章沒有坐于上首的桌案后,而是讓人將座椅移于階下,待他坐定,壓了壓手,眾人這才入座。
“想來諸位已得信報,有何想法?”陸銘章往眾人面上看去。
斥候來報,羅扶異動,大批人馬壓往北境。
張巡最先開口道:“羅扶此次陳兵,勢頭不同以往,且布陣有些古怪,其集結之地,并非與我接壤的險關要隘,而是地勢相對平緩的西南方。”
陸銘章點了點頭,并不說話,而是看向其他人:“所以這一戰要怎么打?”
勒樂站起,向上抱拳道:“屬下以為,既然羅扶結營于西南方,而那西南方不屬險要關隘,不如我軍以防守為要,靜觀其變。”
“不可。”
眾人去看,出聲之人正是沈原。
在座有知道沈原身份的,像段括,陸銘川,張巡等人,但也有不甚清楚沈原身份的,譬如勒樂。
勒樂見那書生出言反對,嗤笑一聲:“行軍打仗,豈是你這一介布衣書……”
話已到嘴邊,又咽下,再快速往上首瞟去,改口道:“你倒說說看,有何不可?”
沈原想了想,說道:“適才學生著急,說得不算準確,若以防守為主,并非不可,卻不是上策。”
“羅扶結營于西南方,按兵不動,本就不同尋常,自不能以尋常看待,如張將軍所言,這份古怪倒像在試探我北境虛實,還有……”
“還有什么?”陸銘章問。
“還有做給大衍朝廷看,他們更想試探,真打起來,大衍朝廷那邊是會出手相助,還是坐視兩敗俱傷,又或是……樂見其成。”
沈原說罷,坐回自己的位置。
右首的陸銘川點了點頭,說道:“若羅扶以試探為目的,我等應對稍顯軟弱,或是遲疑,則彼方氣焰必然囂張,后續大軍壓境便成定局。”
這也是為何沈原說只守不攻,非上策。
在陸銘川說完這番話后,包括勒樂在內的眾人,心里已有定數,此戰若應對不當,北境再無寧日。
屆時,威脅不僅僅來自羅扶,還有大衍。
一旦羅扶試探的結果是北境軟弱可欺,那么大衍對北境將不再有任何顧忌。
坐于堂間的幾名軍將早已按捺不住:“那還等什么,打就是了!”
一開始對沈原嗤之以鼻的勒樂說道:“大人,下屬原先錯想了,此戰退不得半分,不僅不能退,更不能拖,否則羅扶會得寸進尺,大衍那邊只怕也會起別樣心思。”
陸銘章緩緩站起,話語穩沉道來:“諸位所說直切要害,羅扶在試探,大衍在觀望。”
剛才眾人你一言我一語地說了那么多,他們家大人只用一句話就給概括。
只見他轉過身,提起衣擺,上了臺階,立于案后。
“此戰,不僅僅是擊退羅扶軍,更要將他們打怕。”陸銘章的聲音在堂間回蕩,“不必計較一城一池的得失,我們要做的,是滅其主力。”
眾人面目肅整,端正身姿,凝神靜聽。
陸銘章看了一眼案上的輿圖,復抬起,說道:“此戰若勝……可保北境兩到三年太平,也為我們再爭取時日。”
這一戰必須打贏,而且要贏得徹底,需用這場勝利,把他們兩邊的念頭都打下去。
給北境爭取時間,整頓內政和練兵鑄甲的時間。
北境必須更快地強起來,強到讓他們覺得,就算聯手也啃不動,反而會互相猜忌。
現在最需要的就是時間。
這一戰要打得響天動地,方能起到震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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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7章 自尋死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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