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著傅斯年分析的話,姜婉語調不自覺地揚高,帶著一種豁然開朗的興奮。
“你說的對,我就是這個意思?!?/p>
她深吸一口氣,努力讓激動的聲音恢復平穩:“爺爺和村長的顧慮都在情理之中,他們也是為全村負責?!?/p>
“正因如此,我們才更要用事實說話。”
姜婉背脊挺直,眼中閃爍著不容動搖的光芒。
“我要去找村長,一定要把這件事促成!”
姜婉撩開門簾就往外走,被傅斯年眼疾手快攔住了。
“飯都做好了,吃了飯再去?!?/p>
“不吃了,我……”等不及。
她下意識地想反駁。
可迎上傅斯年那雙深邃的眸子,看到他眼中不容置疑的關切,姜婉沖到嘴邊的話忽然就咽了回去。
看他一臉認真的樣子,今天自己要是不吃飯,估計連院門都出不去!
“吃飯,吃完再去?!备邓鼓瓴挥煞终f地把碗放到姜婉手中。
飯香味撲面而來,就在此時,她肚子不合時宜地發出了“咕?!钡穆曇簟?/p>
姜婉的臉瞬間漲得通紅。
傅斯年黑眸里漾開幾分笑意,體貼地移開目光,仿佛是什么都沒聽見。
“趁熱吃,不差這一會兒。”
心里惦記著事情,姜婉隨便扒了兩口飯墊了墊肚子,想到一會要和他們打口水仗,姜婉特意灌了一大碗水。
省得一會沒說幾句話就開始口干舌燥。
剛跨過門檻,她猛地停下腳步,急匆匆地折返回來。
“看我的腦子,差點忘了正事。”一邊說著,她一邊從大袋子里把東西掏出來。
“諾,這是給你的,一會你試試合適不合適,布料放咱們屋子,等我回來再說?!?/p>
眨眼的功夫,一個鼓囊囊的袋子塞到了傅斯年懷中。
他張了張口,不等他問出來里面是什么東西,她的人影像是燕子似的,已經飛出了院子。
傅斯年提著布袋進了屋里,剛一打開,一件嶄新的軍綠色襯衣從里面滑落出來。
他微微一怔。
“這是?”
側目看向袋子里,兩件純白背心,還有疊得整齊的深藍色布料,從顏色和大小上不難看出,分明是照著他的尺寸準備的。
傅斯年冷峻的眉眼一點點柔和下來,一股暖流毫無預兆地涌入心底,潺潺地流向四肢百骸。
……
“王叔,你在家嗎?”姜婉推門進來,朝著院內喊了一聲。
屋里的王村長聽到聲音,眉頭緊蹙,煩躁地翻了個身,閉著眼睛假寐。
“在家,這就來?!?/p>
王嬸子瞪了他一眼,壓低聲音指責:“往??吹酵裱绢^,不是挺高興的?現在露出這幅樣子是干什么?”
“別給我提她。”王村長沒好氣地回了一句。
往常怎么沒發現,這丫頭竟然這么軸!
他都把話說的那么清楚,她怎么還過來?
且不說他的意見如何,光是村民們知道后,就絕對不會同意!
“我出去看看?!?/p>
話音落下,王嬸子臉上堆滿笑容,快步迎上前,聲音格外熱絡。
“婉丫頭來了啊,快坐下歇歇腳?!?/p>
“嬸子,我叔呢?還沒起來?”姜婉踮著腳尖伸長脖子往窗子里探看。
可惜,窗戶糊了層報紙,什么都沒有看到。
“他還在屋里躺著,應該一會就能起來?!蓖鯆鹱佣肆送霙鏊旁谒诌?。
“找你叔啥事?這么急?”
王嬸子倒了一碗水拿在手里,剛睡醒,嗓子干,正仰頭喝著。
“叔沒和你說?我想讓咱們村的地都改種藥材……”
“噗——”
王嬸子那口水一點沒浪費,全噴在了地上。
她拍著胸口順氣,另一只手緊緊抓住姜婉的胳膊,不可置信地追問了一遍:“婉丫頭,你再說一遍?種啥?種藥材?地不要了?你讓咱們全村人都喝西北風去?”
“地是咱們全村人的口糧啊,咋能不種地全都改種藥材?這不是胡鬧嗎?”
王嬸子瞪著姜婉,一臉不贊同。
“現在你知道我為啥不想見她了?你聽聽她說的話,這不是為難我,讓我挨罵嗎?”王村長抽著旱煙,一臉幽怨。
這話連他和老婆子聽了都接受不了,更別說村里其他人了。
他都可以想象到,只要提出來,鄉親們反對的聲音有多熱烈!
“婉丫頭啊,這事不是叔不幫你,實在是叔沒辦法幫。”王村長眉頭擰成一個疙瘩,“這話我要是說出去了,豈不是讓人戳我的脊梁骨?”
“你聽叔一句勸,這事就算了,今天你說的話,我和你嬸子就當沒聽到?!?/p>
姜婉非但沒有退縮,反而上前一步,從口袋里掏出一張寫得密密麻麻的紙。
“叔,我知道口說無憑?!?/p>
她將那張紙展開,上面是她娟秀的字跡和清晰的數據。
“這是我做的統計表,是近兩年咱們村每年的糧食收成,這個表上記載的數據雖然不太準確,但應該八九不離十。”
幸好每年到分糧的時候,爺爺都擔心會出錯,憑著記憶硬是記了一份,才有了這份統計表。
姜婉收斂心緒,冷靜分析:“從這個表上,可以看出咱們村子里的糧食畝產,連石楊村肥沃水田的六成都不到?!?/p>
“我們投入的精力不算少,卻只能看著別人豐收,連基礎的溫飽都顧不住,這樣的日子你們真的愿意一天天過下去?”
“乃至一年又一年?這樣吃不飽的日子,咱們自己吃不夠,還要讓我們的后代子孫也跟著一起吃嗎?”
姜婉聲音不算高,卻像一柄尖刀狠狠地刺入王村長的心口,扎得他鮮血淋淋。
王村長但凡有法子能填飽肚子,誰愿意祖祖輩輩都守著這吃不飽也餓不死的日子?
人這么努力是為什么?不就是想給子孫后代過得好一點。
可這……
這跨度也太大了!
祖祖輩輩都一直種的糧食,不種了,改換成藥材?
萬一有個閃失,全村老小拿什么裹腹?到時候,他們石坪村連條退路都沒有了!
“婉丫頭,理是這么個理,可眼下的情況是,拿著全村人的性命去賭。”王村長滿是褶皺的臉上浮現幾分掙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