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技術員語氣里帶著幾分商量，“咱們回去，把數據再捋一遍，把其他幾個備選點重新評估一下，說不定會有新的……”發現。
“夠了！”
周技術員突然低吼一聲，打斷了張技術員的話。
這一聲不高，卻像是用盡了全身力氣。
他臉上的為難和猶豫瞬間被一種破釜沉舟的狠厲取代，眼睛死死地盯著張技術員。
“數據！數據！老張，數據要是管用，咱們現在還會站在這里干瞪眼嗎？鄉親們會眼巴巴地看著快要見底的水桶發愁嗎？”
“既然想不出更好的辦法，為什么我們不能大膽地試一試？興許會有意想不到的發現！”
張技術員愕然地抬頭望著他，像是第一次認識這個共事多年的老搭檔。
他嘴唇哆嗦著，難以置信地搖頭：“你……你知道自己在說什么嗎？老周，你一向最重視規矩，最講究科學依據，做事最穩妥的，怎么……怎么會說出這種……蠻干的話？”
他臉上的憤怒漸漸被失望所取代。
這還是他認識的那個凡是講究程序，數據說話，力求穩妥的周技術員嗎？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就像毒刺一樣扎進張技術員的心里，瞬間點燃了他所有的憋悶和無處發泄的焦慮。
他猛地轉過頭，將滿腔的失望、不解和幾乎要噴薄而出的怒火，盡數投向了一旁始終沉默的傅斯年。
他的目光像淬了毒的刀子，帶著毫不掩飾的敵意。
都是他！
這一切都是他害得！
如果不是他在這里胡言亂語，老周怎么會突然像變了個人似的？
怎么會不顧一切，甚至不惜堵上自己的原則和前程？
把這一切都押在一個如此荒誕的猜想上？
張技術員胸膛劇烈起伏，牙齒咬得咯咯作響，瞪著傅斯年的眼神，幾乎要將他生吞活剝。
“老周，你自己想想也該知道，傅斯年口中說的事情有多荒唐！”
“咱們分明測過的，這是塊阻水石，各項數據都清清楚楚地表明，它根本不透水，怎么可能在它正下方滲出水來？”
“這不符合最基本的常識！”
“他這是把咱們當三歲小孩哄呢！還是覺得咱們這些年的專業都白學了？”
“老周，你醒醒吧，別再被他那些神神叨叨的話給糊弄了！咱們現在最該做的，是回去重新審核所有的數據，哪怕是推翻重來，那也是基于科學！”
“而不是在這里，陪著這個……不知所謂的人，搞這種注定徒勞無功的試驗！”
張技術員話音落下，因激動而微微喘息，他身后的兩個年輕技術員，也終于忍不住，連連附和。
“是啊，周工，張工說的有道理。”
“現在回頭還來得及，咱們幾人坐下來把數據重新分析，總比在這里……在這里賭一個毫無根據的猜想強！”
另一個人也緊跟著點頭：“對啊，這萬一……萬一打下去真是干的，浪費人力不說，傳出去，鄉親們的那點盼頭就全沒了，那是一種打擊！”
兩個年輕技術員的聲音不高，卻像冰錐，精準地刺向周技術員心中最敏感也最脆弱的地方。
周技術員的身體幾不可察地晃了一下，嘴唇抿得發白，額間的血管突突直跳。
可他現在，真的別無他法！
他猛地抬起頭，眼底的血絲清晰可見，聲音嘶啞，卻帶著一股被逼到絕境的狠勁。
“回去？回去干什么？回去繼續守著那些冷冰冰的數據，那些我們翻來覆去算了無數遍，卻永遠算不出活路的數據？”
他指著地上的圖紙，那上面是密密麻麻的問號和標記，此刻看起來卻無比刺眼。
“數據？數據我們已經試過了！除了把咱們困在這里，證明這里根本不可能，不應該有水，它還給過我們別的答案嗎？”
他胸膛劇烈起伏，目光掃過張技術員和兩個年輕人，最后落在傅斯年沉默的臉上。
“鄉親們的盼頭，不是靠咱們在帳篷里算數據算出來的！他們的盼頭，是靠咱們能找到水，或者把水引過來。”
“既然我們已經想不出什么法子，為什么不能試一試？試一試興許會有不同的結果！”
他轉向張技術員，眼神灼熱得幾乎要燙傷人。
“老張，你要明白，咱們是在跟天搶人！”
“不是在搞什么學術答辯，現在，不是講萬無一失的時候，是講萬一可能的時候！試一試，興許……興許會有那么一線生機！”
“真要是找到水源，咱們也不用大費周章地從別處引水，鄉親們不用再眼巴巴地算著水瓢過日子，孩子們也能痛快洗把臉。”
周技術員環視眾人，看到張技術員眼中仍未消散的抗拒，看到年輕技術員臉上的猶疑。
他知道，含糊和搖擺已經沒有任何意義。
既然話說到這個份上，索性，就把所有的都攤開了說清楚。
他挺直脊梁，目光坦蕩而堅定。
“我，周偉明，以我個人在水利局工作二十年的信譽和本次工程師現場負責人的身份。”
頓了頓，讓每一個字都清楚地傳入在場每個人的耳朵里。
“我愿意相信傅斯年同志的判斷，我選擇，在這里，試一試。”
最后一個字出口，擲地有聲。
眾人清楚的明白，這不是商量，不是建議，而是最終的決定。
周技術員將自己半生的專業聲譽，此次工程的前景乃至個人可能面臨的一切后果，全都押在了這個決定上！
押在了傅斯年那套不合常理的判斷上。
“老周，你……你確定不會后悔？萬一……萬一要是什么都沒有，你……”
周技術員面色堅定。
“老張，你別忘了，當初石坪村的情況咱們也是沒有一點法子，可最后呢？”
“最后的結果還是引水成功！”
“單憑這一點，足以證明，傅斯年的所學在我們倆之上，信他一次，試一試也沒什么大不了的！”
周技術員目光落在兩名年輕的、臉上寫滿憂慮的技術員，客氣地開口：“勞煩你們幫我去取機器，把這里鉆一下，結果自然分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