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技術員怒氣沖沖地趕過來，停在稍遠一些的地方，抱著胳膊冷眼旁觀，臉上買滿是質疑。
另外兩名年輕技術員也悄無聲息地跟了過來，站在人群外圍觀看。
沒人鉆探，周技術員就親自操作，將鉆速和壓力控制得極為精細。
每下去一尺，周技術員都要親自查看帶上的巖屑，傅斯年則是不時俯身，用手扇風，嗅探鉆孔中溢出的氣味。
時間在枯燥的重復和極致的專注中流逝。
日頭偏西，光線不再那么毒辣，但空氣中的燥熱絲毫未減。
“張技術員，你說他們真的能鉆出水嗎？”
看熱鬧的其中一人忍不住開口詢問。
“你說呢？”張技術員輕嗤一聲，“這地方，咱們來來回,回，上上下下不知道勘測過多少遍，每一寸土地，每一寸巖層，哪有一絲一毫符合儲水構造的特征？哪有一點數據顯示有含水層的可能？”
他越說越氣，聲音也不自覺地提高了些。
“依我看，要是憑感覺就能找到水，那還要我們這些技術員干什么？”
“還要我們那些儀器，那些數據干什么？以后大家找東西全都憑感覺找，不就好了？”
他的話，給原本將信將疑，被鉆機的轟鳴聲勾起一絲渺茫希望的村民們，，兜頭澆了一盆冷水。
幾人相互看了看，臉上那點剛剛燃起的微弱光亮又黯淡了下去，化作了更深的憂慮和熟悉的麻木。
是啊，張技術員是市水利局下來的技術員，他說沒水，大概率……是真的沒水吧！
倒是讓他們白高興了一場！
鉆機漸漸下沉，每深入一寸，都牽動著現場所有人的神經。
空氣中的氣氛如同拉滿的弓弦，緊張得凝固。
周技術員額頭的汗水順著下巴滴落，在干燥的地面洇出一個小小的深色原點，又迅速蒸發。
傅斯年目光沉靜卻一瞬不瞬地盯著井口。
連不遠處的張技術員，也下意識地攥緊了拳頭，喉嚨發干。
先前打下的十幾米，巖屑干燥，毫無水跡，仿佛印證著貧水的判斷，也讓希望一點點沉入谷底。
周技術員額頭上汗水涔涔，混合著塵土，在他臉上畫出幾道狼狽的溝壑。
他抬頭用力抹了把臉上的汗水，手掌濕漉漉的，卻帶不走心頭的焦灼。
他猶豫著轉頭看向傅斯年，聲音因干渴而嘶啞，帶著一絲不易覺察的動搖和懇求的商量。
“斯年……這，會不會是猜錯了？這深度，已經超過你預估不少了，要不……咱們停一下，再看看圖紙和數據？或者換個角度想想？”
眼前這毫無水跡的現實，狠狠攪動著他的心。
他既怕錯過那萬分之一的可能性，又怕因為自己的固執，浪費了本就寶貴的時間和所剩無幾的物資，人力！
傅斯年聽出了他話里的動搖和巨大壓力。
他向前一步，走到井口邊，再次俯身，仔細查看最新帶上的巖屑。
這一次，他看得格外久，甚至撿起一小塊放在舌尖極其輕微地嘗了一下。
他直起身，轉向周技術員，答非所問道：“周工，你累了吧？讓我來操作一會，你先歇一會！”
周技術員被他突如其來的提議弄得一愣，隨即心頭涌上幾分焦灼。
他心頭明白，傅斯年的意思是要接著往下鉆，可……
可已經鉆了十幾米，連一滴水都沒有見，再往下，還有鉆的必要嗎？
“斯年，我明白你的心情，我比誰都……”周技術員的聲音哽了一下，他何嘗不想堅持到底？
可那不斷加深的鉆孔和干燥的巖屑，一點點瓦解著他的決心。
傅斯年沒有再等他同意，徑直走到鉆機旁，沉穩地開始操作起來。
他的動作并不熟練，甚至帶著些生疏，但異常沉穩，全神貫注地操作著手下的東西。
周技術員看著他專注的側臉，到了嘴邊勸阻的話，又咽了回去。
他退開兩步，靠在旁邊一塊滾燙的巖石上，用手撐著額頭，疲憊感如潮水般涌來。
目光卻不由自主地重新牢牢鎖在那根緩緩旋轉的鉆桿上。
腦子里忍不住地把一切都推翻，開始從頭到尾梳理起來。
從地表土地上看，這個巖層下面應該是蓄著水，或者說，至少存在形成的局部儲水的特殊地質條件。
可現在……
鉆了這么深，除了越來越令人心焦的干燥，什么都沒有。
難道傅斯年的判斷真的錯了？
那些所謂的跡象真的只是巧合？
亦或是，真的如張技術員說的那樣，這就是一塊最普通的阻水石，底下根本不會有水？
這些念頭翻滾著，沖撞著，讓周技術員頭疼欲裂。
他閉上眼，再度睜開，目光定格在面前的傅斯年身上，不知道是不是他心理作用，總覺得他的速度比之前更慢，更穩。
一米……
又一米……
鉆桿在傅斯年異常平穩的控制下，以一種固執的耐心，繼續向地層深處挺進。
帶出的巖屑，顏色似乎比剛才又深了一點點，顆粒也更細，但還是干燥的。
出水的希望，依舊渺茫得像天邊的云。
看著眼前的情況，張技術員臉上緊繃的線條，漸漸松弛下來，甚至微微向上揚起，嘴角難以抑制地勾起一抹篤定的笑容。
“我說什么來著？這就是塊堅硬的阻水石，是典型的無水構造。現在的場景是不是應了我當初的判斷？光靠一點捕風捉影的感覺，就拋開一切的科學，這是一種盲目的投入！”
“更是對工程嚴肅性的不負責任，我們搞技術工作，最忌諱的就是……”
最后的幾個字還在舌尖打轉。
轟——
一聲沉悶得如同地底悶雷般的巨響，被徹底擊穿、巨大壓力得到了釋放的爆鳴！
伴隨著鉆孔被傅斯年向上提拉的瞬間，緊接著，幾滴冰涼的水珠被裹挾著，不偏不倚地濺在了周技術員額頭上。
那突如其來的，真實的冰涼觸感讓周技術員渾身猛地一激靈！
他下意識地抬手抹去額上的水珠，指尖傳來清晰無比的濕潤和涼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