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母胸口劇烈起伏著，話剛說完，一股更猛烈的咳意便沖了上來。
她佝僂著背，撕心裂肺地咳嗽起來，仿佛要把五臟六腑都咳出來。
韓衛東臉色一變，忙伸手替她拍背，聲音也帶了幾分焦急：“娘，你別說了！快喝點水壓壓！”
他手忙腳亂地從旁邊小桌上端起一個粗瓷碗，里面還有小半碗溫水，小心翼翼地遞到傅母唇邊。
正當這時，門簾被輕輕掀起，姜婉從門外走了進來。
“韓同志，先別急著喂水！”
“不能喝水？”韓衛東疑惑地出聲。
姜婉肯定地點頭：“老人咳得這么厲害，氣都喘不勻，這個時候喂水容易嗆著，更危險。你得先幫她順氣，扶她坐起來些，身子稍稍前傾，輕輕拍背，等這陣急咳過去了，呼吸平緩些，再小口地喂些水。”
說話間，她已經走到炕邊，并未貿然地觸碰傅母，而是用眼神和手勢示意韓衛東調整姿勢。
“對，就是這樣，扶住肩背……力道要勻，順著點氣。”
在姜婉的指引下，韓母原本劇烈的咳嗽果然慢慢緩了下來，變成了斷斷續續的喘息，臉色也稍稍恢復了些許。
韓衛東長長松了口氣，額頭上已經沁出一層細汗。
他感激地看向姜婉，眼神里滿是后怕和感激：“姜同志，謝謝你，真的……要不是你懂這些，及時喊我，興許我娘就……。”
韓衛東低頭看著韓母蒼白的臉，帶著幾分懊惱。
“以前我們也不懂，見我娘咳嗽，就讓她喝水壓壓。現在想來，每次喝完水后，她咳得比以往更厲害，甚至還咳出過血。”
“興許是吧。”姜婉謹慎地回答，沒有看過韓母發病時的狀況，她不敢妄下斷言。
“不過劇烈咳嗽時，氣道敏感，貿然喂水容易刺激嗆咳。若是本身肺部或者氣管有舊疾，咳得太猛引起毛細血管破裂，確實可能會帶出血絲。”
韓衛東聽著這番解釋，目光落在姜婉臉上，里面的探究越來越濃。
他忍了又忍，終于將盤旋在心頭的問題問出了口：“姜同志，你是大夫嗎？”
姜婉迎上他的目光，搖了搖頭，語氣坦然：“不是正經的大夫，我早些年跟著村里的赤腳大夫學過醫術，對醫術稍懂一些。”
韓衛東像是沒聽到前半句似的，他眼睛驀地一亮，毫不猶豫地開口：“姜大夫，還請你幫我娘看看，她這到底是何病癥！實不相瞞，大夫沒少看，藥也吃了不知道多少，病情卻是一點沒見效。
“她旁的癥狀也沒有，就是反反復復地咳嗽……”
“東子！你說什么胡話？我的身體我心里清楚，大概是看不好了，不用再白費力氣。”韓母面帶歉意地朝姜婉笑了笑：“同志，別……把他說的話放心上，我……不用給我看病，你們忙正事……要緊。”
姜婉向前走了半步，在炕沿邊站定。
“大娘，沒啥要緊事比人更重要。我今兒過來，本就是看藥草的，順道的事。”頓了頓，只聽她又道：“你放寬心，就讓我幫著瞧瞧，也不費什么事情，反正閑著也是閑著。”
韓衛東也在一旁幫腔，“娘，就讓姜同志看看吧，不礙事的。姜同志懂得多，興許……興許能看出點不一樣的。”
傅母看著她們堅持的臉，拒絕的話到嘴邊滾了滾，最終化成了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身體也微微放松下來。
姜婉兩指微屈，伸手搭在她手腕上，仔細感受著手下的脈搏。
怪不得韓衛東整天在黑市里擺攤，家里卻格外貧寒。
想來，這就是原因！
眼見姜婉收了手，韓衛東再也忍不住，急切地追問著：“怎么樣？我娘是啥原因一直咳嗽？”
“大娘，你這咳嗽，是不是遇著涼風，干了重活或者心里頭一著急，就更容易犯？”
韓母仔細想了想，臉上露出恍然的神色，肯定地點頭：“好像就是你說的這樣……一變天，或者是心里頭有點什么事情，這喉嚨就跟扯風箱似的，止不住地癢，一癢就想咳嗽。”
她氣息有些不穩，韓衛東連忙替她順了順氣。
韓母緩了緩，眼神里帶上了更多探究，望向姜婉：“同志，你……你說的竟然這么準！這，這到底是什么緣故？能……能治好嗎？”
先前那近,乎認命的灰心，因姜婉精準的一問，仿佛被撬開了一道縫隙，透進了一絲微弱卻真實的光亮。
姜婉沉吟片刻，整理了一下思緒：“大娘，你這個情況，根源是體虛久病，傷了肺氣，又兼有痰濕阻滯。遇冷，勞累，情緒波動，都會引動內邪，導致咳嗽加重。”
“要想治愈并非不可能，只是麻煩了些。不是一兩劑猛藥就能解決的事情，需要慢慢調養。”
韓母聽到‘并非不可能’幾個字時，黯淡已久的眼睛驟然亮了幾分。
“姜同志……只要能……能把這糟心的咳嗽治好，讓我少拖累家里一點，讓我做啥都成！吃藥！忌口！怎么調養都可以！我都聽你的！”
“現在你要做的就是躺下好好睡一覺，等睡醒后，藥就熬好了，喝兩劑藥癥狀會減輕。”姜婉伸手給她掖了掖被角。
確認她呼吸逐漸平穩，姜婉緩緩站起身，側目朝一旁的韓衛東使了個眼色。
倆人一前一后地從屋子里出來。
陽光從門口斜射進來，在地上拉出一道明亮的光帶！
韓衛東跟著姜婉輕手輕腳地走出屋門，剛在院子里站穩，壓低聲音迫不及待地開口：“是不是我娘的病……”
他猶豫的話剛起了個頭，姜婉迅速伸出一根手指，輕輕擋在自己唇前，示意他噤聲。
她的目光投向虛掩的房門，側耳凝神聽了片刻，里面傳來韓母逐漸均勻深長的呼吸聲，確認是真的睡著了。
姜婉朝院子西側方向的藥苗走了幾步，離正屋遠了些，確保說話不會驚醒屋里人。
她轉過身，面對著跟過來的韓衛東，神色比方才在屋里時更加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