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村長說著，語氣里帶著幾分商量。
“我……我就想著，咱們是不是可以考慮，管他們一頓晚飯，也不用多好，能吃飽就行。”
“都是吃慣了苦的鄉下人，不在乎吃啥好的。可這每天這么來回跑，回到家里冷鍋冷灶或者隨便對付一口再摸黑過來，時間都耽誤在路上了。”
他看著姜婉，眼神里多了幾分不確定。
“就是……這多出來的糧食和菜，怕又是一筆開銷。婉丫頭，你看……這事成不成？要是覺得不劃算，那咱們再想別的辦法。”
姜婉幾乎沒有猶豫，“村長，這事依我看，成！”
“從明天晚上開始吧，讓王嬸子牽個頭，找兩個手腳利索、家里負擔輕的嬸子輪流做飯。”
“糧食先從咱們的賬上走，記清楚賬目，等這批輪椅的貨款回來，第一時間就把這些錢墊上。”
“還有那些做飯的嬸子們，也算一份工錢。”
得到姜婉的首肯，王村長懸著的心稍稍落到了肚子里幾分。
他就怕姜婉等人覺得他亂花錢，現在看來，婉丫頭不僅沒覺得他多事，反而完全理解并支持他的想法。
“哎，好！好！那我就把這個好消息先和他們說一聲。”王村長臉上帶著笑，剛轉身邁出一步。
“村長，你先等等。”姜婉立刻輕聲叫住了他。
王村長停住腳步，有些疑惑地回過頭：“婉丫頭，還有啥要交代的？”
姜婉上前一步，聲音壓得更低，“村長，依我看，這件事還是定個價比較好！”
“定價？”王村長怔在了原地，臉上滿是錯愕。
“婉丫頭，你……你這是什么意思？他們是來給咱們干活，咱們還要收錢？”
“這……這要是傳出去，咱們石坪村的臉面往哪兒擱？讓石楊村的人咋想？”
姜婉輕輕搖頭，知道村長想茬了，忙不迭張口解釋。
“村長，你誤會了！”
她的聲音依舊壓低，卻帶著一絲無奈的笑意。
“要是咱們今天公開說，給石楊村的人管晚飯不要錢，那咱們本村的鄉親們見了，心里會怎么想？”
“會不會也想，反正不要錢，那我也不回家做飯了，也留在作坊里吃一頓。到時候，大家都不回去做飯了，都聚在這兒蹭一頓免費的晚飯，咱們是管還是不管？”
“人一多，開銷就上去了，對于現在的咱們來說，根本背不起！”
“不管吧，都是鄉里鄉親的，難道還能把人趕走？那不是更傷了和氣？”
看向王村長漸漸恍然，繼而有些后怕的臉色，繼續道：“所以，咱們得先把規矩立在前頭。”
“這晚飯，是給因為路遠、確實不便回家吃飯的幫工提供的一項工作福利，是有明確適用對象的，不是人人有份的大鍋飯。”
“但直接這么說，容易讓人覺得咱們厚此薄彼，太過計較。”
“因此，我才說定價！”
“咱們內部先核算出一個成本價，比如一個人一頓晚飯大概值五分錢或者一毛錢。然后用這個內部價，向石楊村幾位路遠的人提供晚餐。”
“錢呢，不用他們現在給，可以記賬，到月底發工錢的時候結算。”
“但前提是，必須有這個價格。”
姜婉看著王村長，眼神坦蕩，“這么做，一來是賬目清楚，每一分錢的去向都明明白白。二來，明確了這是補貼，不是白吃。體現了咱們的照顧，也堵住了其他人想要效仿吃白食的口子。”
“畢竟咱們不是讓他們白吃的，是要扣工錢的！”
王村長聽完，張著嘴，好半天沒合上。
他活了大半輩子，處理過無數村里雞毛蒜皮的事，卻從沒想過，一頓簡單的晚飯，還能繞出這么多彎彎道道。
更沒想到，姜婉能想得這么深遠，這么周全！
王村長長長地吐出一口氣，臉上露出又是佩服又是慚愧的神色。
“婉丫頭……叔……叔真是服了你了。你這腦子，是咋長出來的？這么一來，還真是面面俱到啊！”
“好！一會我就把這個消息告訴給大家。”他用力一揮手，像是下了最后的決定：“至于吃不吃飯，讓他們自己拿主意，咱們把誠意和規矩都擺清楚，絕不強求。”
姜婉點了點頭，補充道：“對！就這么辦。跟他們說清楚，這是為了保證生產才想到的臨時辦法。”
“如果他們愿意，一頓飯就一分錢，到月底再結算。要是覺得不好意思，或者另有安排，也完全沒關系，咱們絕不勉強。”
“對，就是這個理。”王村長抬頭看向門外。
月上中天，皎潔的月光透過庫房敞開的門窗灑進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庫房里，勞作的聲音依舊持續，卻明顯稀疏，緩慢了許多。
長時間的專注和體力消耗，讓每個人都顯出了疲態。
連最精神的年輕人，眼皮都開始打架，哈欠一個接一個。
王村長一直守在旁邊，這會兒直起身，錘了錘有些酸疼的腰背。
他環顧四周，目光掃過一張張汗濕而疲憊的臉，心里即欣慰又心疼。
眼看大家都把手中的活計忙個差不多，王村長走到場地中央，用力拍了拍手掌，清脆的響聲在略顯沉悶的空氣里格外提神。
“好了好了！鄉親們，都停停手，大家聽我說！”
勞作聲漸漸停了下來，所有人都抬起頭，望向王村長。
“時辰不早了，月亮都到頭頂心了。”
“咱們今天的活兒，干得非常漂亮，超額完成任務！我王建林在這里替石坪村，謝謝大家，辛苦了！”
他朝著眾人，鄭重地拱了拱手。
“但是，活兒不是一天干完的，人也不是鐵打的，咱們得細水長流！”
“現在，大家可以收拾東西，準備散工，回家好好睡一覺，明天一早，咱們精神頭十足地接著干！”
他的話音落下，庫房里先是安靜了一瞬，隨即響起一片如釋重負的吐氣聲和收拾工具的窸窣聲。
“大家先收拾著東西，我向大家說個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