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技術(shù)員親眼看著,傅斯年抓起旁邊一片顏色略深,帶著些微濕痕的石頭,放在鼻尖下,極輕地嗅了嗅。
周技術(shù)員的心提到嗓子眼,沉默的每一秒都被無限拉長,只剩下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斯年,咋樣?”
他實在是忍不住了,又問一遍。
終于,傅斯年緩緩直起腰。
他的目光依舊膠在那片破碎的土地上,但先前的凝重和懷疑,似乎被一種更深的專注所取代。
他沒有立刻回答,而是蹲下身,換了個角度,用手指沿著一條裂縫的邊緣,極其緩慢地、一寸一寸地按壓過去。
然后,他抓起一把裂縫深處的、顏色最暗的浮土,在掌心攤開,湊到鼻尖,閉眼深深吸了一口氣,又用舌尖極輕地碰了一下。
周技術(shù)員屏住呼吸,連眼睛都不敢眨。
傅斯年睜開眼,將手中的土輕輕灑在地面。
他拍了拍手,站起身,轉(zhuǎn)向周技術(shù)員。
“周技術(shù)員,這里的裂縫,確實不是常年流水的老溝,土層也干得厲害。”
周技術(shù)員的心猛地一沉,臉色也瞬間灰敗。
傅斯年話鋒緊接著一轉(zhuǎn),抬起手,指向裂縫最密集,并且明顯向崖根底部收縮匯聚的那個區(qū)域。
“但是,你看這些縫,它們不是亂長的。”
“它們像一群嚇壞了的牲口,不管怎么跑,最后都想擠回一個窩,這個窩,就在崖根底下。”
他邊說邊走過去,用腳點了點那塊半埋在山坡與崖壁交界處的,足有磨盤大小的青灰色巨石。
巨石周圍的地面,裂縫尤為深邃交錯。
“這石頭,是從上頭崩下來的,年月不短了,底下壓得實。”傅斯年蹲在石頭邊,手指敲了敲裸露的、被風打磨得光滑的石面。
“可它周圍的縫,又深又潮,雖然現(xiàn)在摸上去只是陰涼,但你看這縫邊的土色,發(fā)暗,跟旁邊發(fā)白的土不一樣。”
他抬頭看向周技術(shù)員,眼神里閃爍著一種近,乎直覺的篤定。
“崖是整塊的,水可能繞不過它。但水是有脾氣的,它愛往低處走,更愛往實和虛交接的縫里鉆。”
聽到現(xiàn)在,周技術(shù)員聽明白了。
“你的意思是說,這崖下面有水?”
這個理由一出來,連周技術(shù)員自己都有幾分不信。
這怎么可能呢?
他下意識地抬頭,望向那堵高聳、陡峭在烈日下反射著堅硬灰白色光芒的山崖。
崖壁光滑得幾乎無處著手,寸草不生,只有幾道深刻的、自上而下的縱向裂痕,如同大地的傷疤。
像一道天然的墻壁,將這片土地與外界的水汽徹底隔絕。
根據(jù)他們之前的勘測,這石灰?guī)r崖體本身致密,蓄水性極差,是典型的阻水構(gòu)造,而非含水構(gòu)造。
在這種明顯阻水的陡崖下方找水,無異于緣木求魚。
“斯年,咱們的數(shù)據(jù)顯示,這石灰?guī)r本身含水量極低,它更像個水壩,把可能的水脈都擋在了后面或者分流到了兩邊。”
“在它的正下方……壓力大,巖體完整,怎么會有水聚集?這……這不合常理啊!”
要知道,他們的勘探重點,一直是放在看似更有希望的破碎帶,溝谷交匯處,唯獨沒有考慮過這堵墻的腳下。
傅斯年聽出了他話里的掙扎,并沒有急于反駁,而是走到崖壁的夾角處,用手拍了拍冰涼粗糙的巖面。
“周工,你說的對,這崖自己是塊干骨頭。”
“水,可能不在它身上,而是在它腳下,被它給坐住了!”
此言一出,帶著一種打破常規(guī)的直覺判斷,在寂靜的山谷顯得格外清晰。
“一派胡言!”
一道帶著怒氣的呵斥聲,猛地由遠及近炸開!
周技術(shù)員和傅斯年同時轉(zhuǎn)頭,只見張技術(shù)員臉色鐵青,正帶著另外兩名同樣穿著沾滿塵土工作服的技術(shù)員,氣喘吁吁地從坡下快步趕上來。
顯然,他們是不放心,一路跟了過來。
張技術(shù)員走在最前面,剛才那道呵斥聲正是出自他口。
他幾步?jīng)_到近前,胸口還在劇烈起伏著,怒瞪著傅斯年,又急又怒地對著周技術(shù)員道:“老周,你聽聽!他這說的都是什么話?”
“這是搞技術(shù)工作該說的話嗎?沒有實質(zhì)性的證據(jù),你就這么說,這……這簡直是一派胡言!是瞎蒙亂猜!”
他帶來的兩名年輕技術(shù)員也停下了腳步,臉上帶著困惑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尷尬,站在張技術(shù)員身后,雖然沒有立刻附和,但眼神里也充滿了對傅斯年那番說辭的明顯質(zhì)疑。
其中一人忍不住低聲嘀咕:“這……這番說辭,根本不符合水文地質(zhì)原理啊!”
張技術(shù)員像是找到了支持,聲音更大了些。
“老周!眼下誰不知道情況緊急,帳篷里,村子里,不知道多少雙眼睛看著呢!可越是這種時候,咱們這些搞技術(shù)的,腦袋越要清醒,不能病急亂投醫(yī)。”
他特意停頓了一下,目光掃過傅斯年,“斯年年齡小,有沖勁,想幫忙,這心是好的。”
“可搞技術(shù),光憑好心、光靠感覺不行啊!得講科學,得用事實說話才行!”
“他這番說辭,聽起來像老輩子人講風水的說法,這太冒險了!萬一錯了,浪費人力物力是小,耽誤了時間,讓真正該找水的地方被忽略,那責任……咱們誰擔得起?鄉(xiāng)親們會怎么想我們?”
周技術(shù)員看著情緒激動的張技術(shù)員,額頭上沁出豆大的汗珠,順著臉頰滾落,砸在干裂的泥土上,瞬間消失。
“老張,你先別急。”周技術(shù)員抬手示意張技術(shù)員冷靜,臉上擠出一個十分勉強的,討好的笑容,“這番話,我們還在考慮中,并沒有開始實施!”
周技術(shù)員下意識地回頭,看了一眼傅斯年。
傅斯年站在原地,臉上沒有任何被質(zhì)疑后的惱怒和辯解,仿佛這樣的反應,早在他的預料之中。
張技術(shù)員捕捉到周技術(shù)員的動搖,以為自己的道理占了上風,語氣稍稍緩和。
“老周,我知道你壓力大,越是壓力大,越要穩(wěn)得住。”
龍騰小說 > 姜婉傅斯年免費全本閱讀 > 第三百四十七章 水,在崖根下
第三百四十七章 水,在崖根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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