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dāng)初說好是借你的錢應(yīng)急，那就是借。”
“叔不能因為你好說話，心腸熱，就裝糊涂，更不能讓你做了好事，反而寒了心。”
他說到這里，停頓了一下，語氣愈發(fā)深沉。
“石坪村的人，窮可以，但不能丟了信義。這賬本記下的，不只是錢，是咱們村的脊梁！”
“脊梁挺直了，咱們才能走得更遠(yuǎn)。”
姜婉望著王村長眼中不容置疑的堅持，輕輕點了點頭，將那本厚厚的賬本接了過來。
“好，叔，這賬本我收下了。”
姜婉隨手翻開泛黃的紙頁，上面的一筆一劃記得格外詳盡。
字跡雖然粗拙，卻工整清晰，每筆錢的來龍去脈都明明白白。
“這賬記得可真是周全。”姜婉指尖撫過紙面，語氣里帶著由衷的贊嘆，“收支明細(xì)，一目了然。叔，你管賬比許多專門做賬的人還要細(xì)致。”
“只要你不嫌我字丑，看不清就行。”王村長笑呵呵地客氣了一句。
“能記成這樣，屬實是我沒想到的。”姜婉合上賬本，抬眼看向王村長，神情變得鄭重，“等隨后咱們開始建作坊時，賬還交給你來管。”
說著，姜婉借著褲兜的掩飾，意念微動，掌心多了一個鼓囊囊的信封。
“這是這兩次咱們結(jié)算下來的貨款，除了給鄉(xiāng)親們發(fā)工資，剩下的錢都在這里了。”
“村長，現(xiàn)在我正式把這筆錢交給你，往后作坊的一進(jìn)一出，由你負(fù)責(zé)保管和支用。”
王村長看著那個鼓囊囊的信封，卻沒有立刻伸手。
他粗糙的手掌在膝蓋上無意識地搓了搓，臉上露出明顯的猶豫和遲疑。
“婉丫頭，這……這怕是不妥吧？”他聲音有些發(fā)干，目光從信封上移開。
“我老了，記性也大不如前。管賬是精細(xì)活兒，萬一我記錯一筆，算差一厘，這可怎么對得起大家的辛苦錢？”
“這擔(dān)子太重，我……我怕挑不好！”
王村長張口提議：“要不，我從知青里面找一個有學(xué)問，信得過的人來幫忙我管賬？”
看著他額間深刻的皺紋和眼中真切的顧慮，姜婉心下了然。
她伸手將信封又輕輕往前推了推。
“村長，石坪村上下，再沒有比你更清楚每一分錢該怎么花，花在哪里值得的人了！”
“引水渠的賬本我看了，筆筆清晰，分毫不差。這不是記性好，是心里有桿秤，是你把大家的事情看得比自己的事還要重！”
看著王村長微微動容的神情，姜婉繼續(xù)說道：“咱們的作坊，要的不光是能寫會算，更要有讓大家信服的人來掌管。”
“整個石坪村，除了你，你覺得還能勝任這份工作？更何況，眼下咱們石坪村正是關(guān)鍵時刻，找外人來管賬，別說我不放心，就是鄉(xiāng)親們，怕是夜里覺都睡不踏實。”
“這錢，可是大家一鑿一刨，一針一線掙出來的血汗錢，更是咱們村往后發(fā)展的命根子。交給不知根底的外人，萬一出了岔子……”
她的話沒說完，但那份沉甸甸的后果，已然懸在了空氣里。
王村長仿佛看到了鄉(xiāng)親們失望、焦慮的眼神，那比任何賬目差錯都更讓他難以承受。
眼見王村長驟然緊鎖的眉頭和抿緊的嘴唇，姜婉知道說到了關(guān)鍵處。
“到時候，人心散了，隊伍不好帶了，咱們剛攢起來的一點熱氣，可就全涼了。”
“所以說，這管賬，非你不可，你光是管賬，更是給全村人吃一顆定心丸。”
“有你坐著，大家干活才踏實，心里才有底。”
王村長沉默了。
他放在膝蓋上的手緊緊攥緊，手背上的青筋微微凸起。
終于，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重重地點了點頭。
“好！”他只說了一個字，卻仿佛用盡了全身力氣。
他再次伸出手，這一次，沒有任何猶豫，穩(wěn)穩(wěn)地拿起桌上那個厚厚的信封。
“這賬，我管！咱們石坪村熬了多少年，才熬出這么點盼頭……絕不能把來之不易的生意，被旁人的歪心思給弄散了！”
“村長，我相信你，有你管賬，咱們石坪村以后一定會蒸蒸日上！”
約莫著時間差不多了，姜婉站起身，聽了聽院外的動靜，嘴角浮起一絲了然的笑意。
“沒猜錯的話，這會兒人應(yīng)該已經(jīng)到的七七八八了，咱們現(xiàn)在就去庫房，把這個好消息給大家宣布一下。”
王村長將那厚重的信封仔細(xì)收進(jìn)懷里，又用力按了按，確認(rèn)不會掉出來，這才站起身。
“走，是該讓大家伙都聽聽，咱們村，往后是怎么個干法！”
兩人一前一后地走出院子，午后的陽光依然熾熱，將他們的影子投在滾燙的土路上，拉得很長。
越往前走，庫房那邊隱約傳來的人聲愈發(fā)清晰。
好些人聚在一起嗡嗡議論，帶著疑惑，也透著按捺不住的好奇。
“庫房本就不寬敞，王村長又找來石楊村這么多人，到底是要干啥啊？”
一個年輕些的聲音壓低了，卻還是順著熱風(fēng)飄了過來。
“誰知道呢？放寬點心，咱們在庫房里干活不知道多久了，總不會沒有咱們的位置。”
“你們看，那是不是婉丫頭和村長？”
這一聲不高，卻像石子投入水面，瞬間蕩開了漣漪。
所有的交談聲都戛然而止，幾十道目光齊刷刷地轉(zhuǎn)向同一個方向。
只見姜婉和王村長一前一后，正從村道的拐角處轉(zhuǎn)出來，身影在熾白的日光下清晰起來。
剛剛還彌漫著猜測與躁動的空地上，霎時安靜得只余下蟬鳴鼓噪聲。
這寂靜只持續(xù)了片刻，便被一個略帶不滿的粗嗓門打破。
石楊村的一個黑壯年輕人忍不住往前擠了半步，扯著嗓子朝王村長喊。
“王村長！你去我們村，好說歹說把我們叫過來，說是急缺人手，可我們現(xiàn)在來了，你瞅瞅！”
他伸手指了指身后那間顯然已十分擁擠的舊庫房，“這哪兒還有地方下腳啊？該不會是讓我們白跑一趟吧？”
這話像是一下子點著了其他幾個石楊村青年的疑慮，他們雖沒高聲附和，但臉上的神情也寫著不解和些許被誆的不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