卜羈沉默了許久,才緩緩開口,“此地修士的肉身……就罷了。我寧可維持這魂體現狀,也好過將就一具不合心意的皮囊。”
云知知饒有興致地追問,“咋滴?要求這么高?是哪里不合心意?”
卜羈的回答言簡意賅,“看不上。”
云知知,“……”
“快些回來!”卜羈不再多言,丟下這四個字后,便悄無聲息。
云知知思緒卻飛快轉動起來。
忽然,她眸中靈光一閃,立即給冥炎發去消息:【仙尊,你賣尸體不?】
冥炎:【……】
……
經過一番討價還價,云知知最終用自已積攢的系統積分,成功從冥炎仙尊那里預定了一具據說“生前修為精深、根骨清奇”的遺蛻。
雙方約定,屆時將由冥炎帶過來,供卜羈審視選用。
解決了這樁心頭大事,云知知才松了口氣,步履輕快地走出了臨時休息室。
外面。
九闕城與鷹家的博弈也已落下帷幕,結果正如云知知所料——鷹家只愿意付一個1000萬。
他們把鷹家自家的人叫了回去;把保證金所需的靈石,“暗中”給了九闕城,讓九闕城留下來。
如此一來,倘若后續出現任何差池,首要的問責與風險便全數落在了九闕城頭上。
他們這番心機,正合云知知的心意!
……
云知知帶著蒼凜太等一行人,返回青嵐宗后,千頭萬緒的雜務便洶涌而來。
“客服”的工作,便落在了這五人身上。
連那位奉命保護燕信然的隨行老者,也被她“人盡其才”地安排了諸多協調與監管任務,忙得不可開交。
隨著重建無光海淵的號召傳開,除流云界以外的其他各界修士,也都聞訊趕來,投奔者逐漸增多。
登記造冊、貢獻核定、任務分派、資源調配、突發沖突處理……
事務如雪片般堆積。
云知知迅速成立了一個專門的“海淵重整司”,下設考功、調度、應急數曹,并招募可靠人手,形成了一套雖簡陋卻高效的臨時管理體系……
重塑一方破碎的大陸,工程浩繁,前所未有,所有步驟幾乎都是在黑暗中摸索。
沒有先例可循,全憑眾人齊心,邊做邊學,邊錯邊改。
幸而,此舉順應人心,匯聚了渴望安定家園的普遍人類修士意愿。
在不斷的試錯與調整中,混亂的局面竟也一點點理出秩序,顯現出向好發展的微弱曙光……
好在,無光海淵的人口,本就稀少。
最大的島嶼,聚居者不過千余人。
有些偏僻小島,甚至僅有十幾人掙扎求存。
別的世界人口,以億計數,他們這個世界,不超過百萬。統計下來,也只有四五十萬。當然,妖族另算。
……
這天。
云知知正用電腦,清算著賬目。
交易空間一陣波動。
她抬眸一看。
來的人,讓她十分意外,竟然是鮫人,淵汐。
上次,對方來的時候,還一副誤入絕地、要跟云知知拼命的架式。離去時那決絕的背影,讓云知知以為他再也不會來。
沒想到,他竟然主動再次踏入此地。
這一次,他周身的氣息沉穩了許多,不再有那般尖銳的敵意。
他只是靜靜站在入口處,隔著一段距離望著云知知,湛藍如深海的眼眸里情緒翻涌,半晌無言。
好一會兒。
他才終于開口,帶著不確定的試探,“云知知?你……你當真是那位云知知,云掌柜嗎?”
云知知停下手中的動作,唇角彎起一抹笑意,“不出意外的話,我應該就是你所知道的那個云知知。怎么,是有何事?”
她語氣平和,并沒有起身,維持著一種既不過分熱絡,也不顯疏離的姿態。
淵汐神色復雜。
他搖擺著魚尾,靠近了幾步,在離云知知案前尚有數尺之處停下,目光緊緊鎖定云知知,“云知知,你……當真要重塑這無光海淵,再造大陸?”
“對呀。”云知知回答得干脆,雙手托腮,好整以暇地望著他,“此事已非秘密。怎么了?”
“我……”淵汐喉結滾動了一下,似有千言萬語堵在胸口,最終化作艱澀的吐露。
“我們鮫人一族,也收到了遷移的諭令,只是……只是族中很大一部分鮫人,尤其是一些長者,他們……他們寧死也不愿離開世代棲居的海域故土!”
他的聲音逐漸拔高,眼中燃起灼人的光,“云知知!你一心只想著讓那些人族修士重返‘陽光之下’,可曾認真想過我們海中萬千妖族該如何自處?”
“我們生于斯,長于斯!我們喜愛雷云籠罩下的深邃寧靜,我們本就安居于廣袤海底,無需你那所謂的‘陽光’普照!”
“我們擁有無垠海域,何須你來重塑什么‘大陸’?!”
“我不明白……我不明白滄溟龍王陛下為何會應允你……但你的所作所為,于我們海中生靈而言,根本就是多此一舉!是強加的變遷!”
最后一句,他幾乎是傾盡全力吼了出來。
云知知沒有立刻反駁,也沒有動怒。
只是靜靜地看著情緒激動的淵汐,眼神平靜得近乎漠然。
直到那回蕩的余音,徹底消散,她才冷聲開口,“淵汐,你此番前來,就只是為了對我抒發不滿、進行說教么?”
淵汐被云知知這般冷靜的反應噎住,漂亮的眼眸中閃過一絲錯愕與不解。
他以為會看到辯解、安撫,或是強硬的駁斥,卻沒想到,是這般近乎無視的冷靜。
淵汐平靜了些許,但帶著一絲不解和憤慨,“云知知!難道你就沒有故鄉嗎?難道你就不明白故土被人生生撕裂、被迫背井離鄉是什么滋味嗎?那是根,是魂之所系!”
云知知終于有了動作。
她放下撐著臉的手,抬手輕輕揉了揉自已的太陽穴,這個細微的動作流露出些許真實的疲憊。
她看向淵汐,語氣放緩了些,卻依舊堅定,“淵汐,我承認,你說得對,也很能打動我。”
“我完全理解你的感受,也完全能體會你們族中長者,對故土那份深入骨髓的不舍與眷戀。這份情感,值得尊重。”
“但是——”她話鋒一轉,眸光驟然變得銳利如出鞘之劍。
“如今箭已在弦,不得不發!”
“各方資源已然調度,人力已然匯聚,承諾已然給出,期待已然升起!”
“此事,早已非我一人之念想,而是匯聚了無數渴望安定、渴望新生之愿力的大勢所趨!”
“沒有什么,再能動搖我的決心!”
最后一字落下,擲地有聲,帶著一往無前的決絕,清晰地回蕩在交易空間之中。
淵汐渾身一震,仿佛被無形的力量擊中,踉蹌著后退了半步。
他張了張嘴,卻半晌沒能吐出一個字,只是死死地盯著云知知,眼底翻涌著憤怒、絕望、不解,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悲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