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小時后,車子開到了村子的硯池。
村子的夜晚不是很黑,硯池旁家家戶戶墻壁上都掛著兩串紅色的燈籠,月色灑下來,滿地的銀色。
黎歲拖著行李箱踩在濕漉漉的青石板上,白墻黛瓦連綿起伏,像一幅被歲月暈染開的水墨畫。
耳邊是潺潺的水聲,這么多年過去,這里都沒怎么變,還是印象中的模樣。
有些冷,黎歲攏了攏外套往前走。
外婆家門口門敞開著,看到那熟悉的木門,她彎了彎唇,走過去。
老人家從里面走出來,滿臉的期盼,看到她滿是褶子的臉笑起來。
“囡囡!”
黎歲跑過去,投入她的懷抱,她身上的味道也和從前的一樣,是烤火的味道。
上一次來是初中畢業那個暑假,到如今已經十年了。
“外婆,我回來啦。”
“好。”
“煮了餃子,還做了你最愛吃的糖醋小排。”
“哇,我最愛吃外婆做的餃子了。”
屋子里亮著一盞昏黃的鎢絲燈,老人家笑得合不攏嘴。
“囡囡先坐一會兒,外婆去給你熱下。”
黎歲跟著她,看到外婆佝僂著身子走進廚房,身影被拉得很長,投在斑駁的墻壁上。
鍋里水汽氤氳,白蒙蒙一片,模糊了灶臺,也模糊了黎歲的視線。
她看著外婆那雙枯瘦、布滿老人斑的手攪動著鍋里的餃子,喉嚨有些發緊。
這么多年沒見,平時打視頻時,她怎么沒有發現外婆竟這樣老了。
爸爸媽媽給她買了電磁爐等廚房用具也沒見她用,放在一旁連包裝都沒拆。
“外婆,怎么不用電器?”
外婆笑了笑,“燒點柴火舒服。”
黎歲想到平時都是她一個人住在這個房子里,未免孤單寂寥。
而且老人家腿腳也有些不方便。
黎歲走上去,“外婆,過兩天跟我回去吧,去京市好不好?”
外婆卻搖了搖頭,“我不想。”
“我喜歡這里。”
“住在這里,就好像你外公還在陪著我。”
外公外婆是少年時便成了夫妻,雙方都是老師,只有媽媽一個女兒。
媽媽也很出色,讀書考研,也成為了老師。
這里是他們的家,在這里生活了幾十年,后來掙的錢完全可以在城里買房,他們卻從未離開過這里。
他們喜歡這樣小橋流水的地方。
黎歲知道外婆看著溫柔,其實性子比誰都拗,這幾年他們勸過不少,她都堅持。
她沒再勸。
吃著餃子,熟悉的味道沖擊味蕾的時候,還是有點想哭。
“怎么了囡囡,心情不好?”
“不是說可能會帶個人回來,怎么不見他?”
黎歲鼻尖微微酸澀,“不來了。”
“那就外婆和囡囡兩個人過。”
黎歲嗯了聲。
外面煙花的聲音落下,她眨了眨眼。
“有人放煙花?”
“吃飽了嗎?”
黎歲點了點頭。
“走,帶囡囡出去看煙花。”
黎歲走出去,硯池旁邊小道上站著幾個小孩,手里拿著仙女棒,細碎的金色火花噼里啪啦作響。
忽地,“咻——砰!”
碩大的煙花撕裂夜幕,在硯池上方轟然綻放,流光碎金瀑布般傾瀉而下。
緊接著,各色煙花次第升空,絢麗的火光倒映在如鏡的湖面上,璀璨奪目。
黎歲抬頭望著炫彩的天空,煙花映亮她臉上那一抹恍惚的寂寥。
在大城市太久,有多久沒看到煙花了。
上一次……好像是六年前她過生日的時候,裴京效在可以放煙花的海上給她放了很絢爛旖旎的水上煙花。
那場景畫面美得她到現在都忘不掉。
鼻尖又莫名地酸澀起來。
怎么又想到裴京效那個人了。
“囡囡,快來放煙花。”
黎歲轉身,看到外婆抱著一大箱煙火出來。
她趕緊上前,“哇,這么多。”
“知道囡囡喜歡,我下午去碼頭買的,盡情地放,不夠還有。”
黎歲笑了起來,“謝謝外婆。”
她拿了根仙女棒點燃,金色火花嘶嘶濺開。
臉上卻沒什么表情。
黎歲沒什么心情,其他都沒放,她回屋和外婆說了好一會兒話。
老人家習慣早睡,十點多左右外婆便回房睡了。
黎歲也回了房間。
房間里早已鋪好了床,還擺了兩個枕頭,因為她說可能要帶個人一起回來。
黎歲躺在床上,手里攥著提前調了靜音的手機。
裴京效打了很多電話過來。
微信上有很多消息。
【寶寶我錯了,原諒我好不好?】
【寶寶理理我】
【寶寶寶寶寶寶寶寶】
【再不理我】
【我快要死了】
【是不是我真的死了你才會理我】
……
發了很多很多,黎歲回到外婆這里就沒再看過手機。
他發了太多的消息,她都看不完。
都是些讓她別生氣,原諒他的話,還有些無端的猜忌。
【你現在在哪】
【你在做什么】
【是和他在一起嗎】
【為什么不回消息?你到底做什么了】
【你們是不是做什么了】
……
黎歲看到那些,就沒再往上看了。
十二點的時間一到,手機上很多消息進來。
裴京效的新年祝福也準點發過來。
【新年快樂】
她眼睫輕輕顫動,回了句【新年快樂】后便將手機丟在一旁床頭了。
很快又拿了回來,再發了句。
【早點睡】
外面是零點煙花炸響的聲音,黎歲忍不住想,裴京效又在熬夜嗎?
她扯了扯被子將頭埋起來,強迫自已什么都別想了。
他那么大的人了。
會好好照顧自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