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尚未褪盡，東宮的書房里，燭火靜靜燃燒，映出一室暖黃。
李承乾端坐案前，手持一卷《禮記》，目光沉靜，一字一句低聲誦讀。
窗外偶有夜風(fēng)拂過，庭中竹影婆娑，沙沙作響，卻未曾擾動他的專注。
案上青瓷燭臺里，燭芯微微搖曳，火光在他清俊的側(cè)臉上投下淺淺的陰影。
書卷翻動時，指尖輕輕摩挲紙頁，發(fā)出細(xì)微的沙沙聲，在寂靜的寅時顯得格外清晰。
窗外，更漏聲遠(yuǎn)遠(yuǎn)傳來，守夜的宦官在廊下靜立，不敢驚擾。
“君子慎其獨(dú)也……”李承乾的聲音不高，卻極穩(wěn)，字字句句在書房內(nèi)回蕩。
燭光映照下，他的神情專注而平和，既無躊躇，亦無躁動，只是沉浸于圣賢之言中，如靜水深流，不驚波瀾。
太子通事舍人墨恩靜坐于下首副案之后，身形如松，紋絲不動。
案幾上，雪白的箋紙平整如新，紫毫筆輕擱于青玉筆山之上，端硯中的墨汁烏黑發(fā)亮，仿佛能照見人影。
殿內(nèi)沉香氤氳，墨恩低眉垂目，手中捧著一冊《東宮起居注》，朱筆偶爾輕點，記錄著跟太子有關(guān)的一切。
他的呼吸極輕，幾乎與殿內(nèi)的寂靜融為一體，唯有指尖摩挲紙頁時，才發(fā)出細(xì)微的沙沙聲。
“吱呀”一聲細(xì)響，殿門被輕輕推開。
稱心手捧鎏金茶盤，步履輕盈地走了進(jìn)來。
茶盤上的越窯青瓷盞中，新煎的茶湯泛著琥珀色的光澤，熱氣裊裊上升，在殿內(nèi)投下淡淡的影子。
稱心低眉順目，行至李承乾案前，躬身奉茶，輕聲道：“殿下，新煎的紫筍茶，潤潤喉吧。”
殿內(nèi)燭火微微搖曳，將稱心的影子投在青磚地上，顯得格外單薄。
他捧著茶盞的手指不自覺地收緊，指節(jié)泛白，卻仍保持著最恭謹(jǐn)?shù)淖藙荨?/p>
“出去。”李承乾的聲音不輕不重，卻讓殿內(nèi)空氣驟然凝滯。
他連眼皮都未抬，修長的手指仍停留在書冊上，“沒我的話，再若隨意進(jìn)來，”指尖在案幾上輕輕一叩，“這東宮就留不得你了。”
稱心渾身一顫，茶盞在托盤中發(fā)出細(xì)微的碰撞聲。
他慌忙跪伏于地，額頭幾乎觸到冰冷的磚面：“奴……奴婢知罪。”聲音細(xì)若蚊蠅，帶著明顯的顫音。
稱心倒退著退出殿門時，不慎被門檻絆了一下。
他倉皇穩(wěn)住身形，連衣帶勾到了門環(huán)都顧不上整理，幾乎是落荒而逃。
李承乾這才抬眼，目光掃過微微晃動的殿門，又落回書冊上。
墨恩眼角余光微動，筆下未停，在《東宮起居注》上多記了一行。
“寅時三刻，太子誦讀，侍者入內(nèi)奉茶，斥退。”
寅時初刻夜色濃如潑墨，及至寅時三刻天際線漸漸泛起一線極淡的青色，似有若無。
到了卯時，天光悄然滲透，夜色如潮水般退去。
東方的青白轉(zhuǎn)為淺灰，繼而暈染出一抹極淡的霞色，云層邊緣被鍍上金邊，長安城的輪廓逐漸清晰。
坊間的炊煙裊裊升起，與晨霧交融。宮墻之內(nèi)，新的一天也在悄然拉開帷幕。
宮人們?nèi)缤粺o形絲線牽引的木偶，開始有條不紊地忙碌起來。
李承乾擱下手中書卷，起身轉(zhuǎn)入內(nèi)室。
片刻后，他換了一身利落的勁裝走出來。
窄袖收腰的深青色錦袍以銀線暗繡云紋，腰間束著蹀躞帶，足蹬烏皮靴，整個人如出鞘的利劍般英氣逼人。
墨恩斂袖垂首，左手將《東宮起居注》緊貼胸前，右手執(zhí)著的紫毫筆尖猶帶新墨。
他保持著恰到好處的距離，步履輕盈地隨李承乾穿過書房雕花門廊。
晨光透過云紋窗欞，在他青灰色的官袍上投下斑駁光影，腰間銀魚袋隨著步伐微微晃動，卻不曾發(fā)出半點聲響。
太極宮的晨鐘在長安城上空層層蕩開，渾厚的聲波震落了承天門檐角最后一滴夜露。
李承乾立于演武場中央，一身勁裝被朝陽鍍上了金邊。
他起手式如鶴唳九霄，橫刀出鞘的剎那，刀光與晨光同時迸裂。
卯時正刻，天際已是一片明亮的魚肚白，最后一顆星子隱沒在漸藍(lán)的天幕中。
晨風(fēng)拂過宮苑，宮門緩緩開啟。
一縷晨光斜照而入，在地上投下長長的光影，仿佛是為在宮門外排隊等候的文武官員，鋪下了一條金光大道。
李世民端坐于大興殿九重玉階之上的鎏金御座，他腰背挺直如松，雙手輕搭在蟠龍扶手上，冕旒垂下的玉藻紋絲不動。
御座之下，李世民的目光掃過殿中群臣，最終落在兩個兒子身上。
魏王李泰身著紫色蟒袍，神采奕奕；吳王李恪一襲湖藍(lán)錦袍，英挺如松。
李世民眉心幾不可察地一蹙，這半年來，他早已習(xí)慣抬眼便能見太子與魏王并列而立，今日那抹熟悉的身影卻不見蹤跡。
李世民知道昨天太子傳了醒酒湯，莫不是在李祐府上吃醉了酒，睡到現(xiàn)在還沒醒？
“有本早奏，無本散班！”齊忠一聲高喝，李世民眨了眨眼，斂斂心神，抻長了脖子向下望了望。
李恪忽地一步跨出朝班，烏皮靴踏在青磚上發(fā)出清脆的聲響。
他目不斜視地行至龍墀前三步處站定，雙手交疊平舉至眉，行了個標(biāo)準(zhǔn)的揖禮。
“兒臣不日將赴安陸就藩，”他的聲音清朗如玉石相擊，“特請父皇賜下通關(guān)文牒。”
腰間的金魚袋隨著躬身動作微微晃動，在晨光中劃出一道耀目的弧線。
李泰轉(zhuǎn)頭看了他一眼，還真是堅決要走，不知道父皇能不能放行。
“準(zhǔn)奏。”
李世民非常痛快地準(zhǔn)了，這個事是有足夠的心理準(zhǔn)備的，李恪就算不來要，這幾天也該給他送去了。
李泰無聲地一笑，看來這次李淳風(fēng)失算了，通關(guān)文牒到手，半個月還不離京，那豈不是欺君了嗎？
“謝父皇。”李恪深深一揖，然后退回到了自已的位置上。
褚遂良手持象牙笏板，穩(wěn)步出列。他行至御前七步處，將奏章高舉過頂。
“陛下明鑒，”他的聲音如同磨砂的青銅器般沉厚，“重造戶籍，動搖國本。貞觀初年定下的‘輸籍定樣’尚未推行完畢，若再起新政，恐州縣騷然。”
“此事朕意已決，諸卿不必再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