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霄殿是皇宮中最闊朗的宴殿，殿宇巍峨，飛檐翹角銜著鎏金瓦當(dāng)，日光透過雕花欞窗，斜斜切進(jìn)殿內(nèi)，落在青磚地上，映出細(xì)碎的金紋。
四壁張掛的素描寫生畫卷猶在，御座下方的冰鑒散著絲絲白氣，將六月暑熱隔絕于殿外，只余冷檀香與墨香在空氣中悄然交織。
辰時未至，三品以上官員已魚貫而入。
紫袍玉帶，步履沉穩(wěn)，依照品階悄無聲息地分列于殿內(nèi)兩側(cè)。
房玄齡與長孫無忌等重臣趨前立于東楹之西，靠近御案；其余官員則按文武分班，垂手靜候。
無人交談，唯有衣袂摩擦的窸窣聲與偶爾幾聲清嗓子的輕咳，打破這刻意維持的寂靜。
所有人的眼風(fēng)都若有若無地掃向殿門，景陽鐘悠長的余音尚未散盡，殿外陡然傳來黃門內(nèi)侍清越的唱引：“陛下駕到！”
滿殿文武霎時整肅衣冠，躬身垂首。
只見李世民身著赭黃常服，步履從容地邁入殿門，日光在他龍紋錦袍上投下威嚴(yán)的輪廓。
他面色平靜，唇角含著一絲慣有的淡笑，緊隨其后的兩位皇子身姿挺拔，太子氣宇軒昂、魏王溫潤儒雅。
李世民升至御座，群臣在太子的帶領(lǐng)下向皇帝行拜禮。
李世民目光緩緩掃過殿下群臣，最終在太子與魏王身上略作停留，聲音平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定力：“今日賞畫宴，續(xù)昨日未盡之興。諸卿，入席吧。”
群臣依序落座，教坊司的絲竹聲適時響起，清越悠揚(yáng)，為這場盛宴拉開了序幕。
內(nèi)侍們捧著酒饌魚貫而入，輕手輕腳地布于各人案前，卻無人真正將心思放在美食佳釀上。
眾人的目光，更多地在御座、太子與魏王之間，以及四壁那些炭筆勾勒的畫卷上流連。
李世民執(zhí)起酒盞，淺啜一口，目光掃過殿內(nèi)諸臣，最終落回御階之下，仿佛隨意提起：“昨日的六駿浮雕甚合朕心，”他略頓一頓，語調(diào)微揚(yáng)，喚道：“閻卿。”
工部尚書閻立德聞聲站起，雙手朝上作揖道：“臣在。”
“閻卿匠心獨(dú)運(yùn)，技藝超群，該賞。”李世民笑著說道：“賜錦緞十匹，御酒十壇。”
閻立德連忙躬身：“陛下謬贊，臣愧不敢當(dāng)。臣不過依樣雕琢，豈敢居功。”
李世民擺了擺手，笑道：“有功當(dāng)賞，有過則罰，朕向來分明。”
他目光一轉(zhuǎn)，看向侍立在側(cè)的太子李承乾，語氣溫和而清晰，“太子體察朕心，辦事勤勉得力，朕心甚慰。”
說著，他目光掠過下首的李泰，卻未作停留，仿佛此事與他毫無關(guān)系，“賜太子玉帶一圍，東宮屬官，各有升賞。”
“謝父皇隆恩。”李承乾急忙躬身謝恩，聲音平穩(wěn)，垂下眼簾的瞬間，卻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尷尬。
那些石刻的底稿都是出自惠褒之手，連閻立德也是惠褒安排的，自已最多算是給提了個醒，這賞賜不重，但確實受之有愧。
他起身時，眼風(fēng)飛快地掃向身側(cè)的李泰，怎么每次都要搶他的東西？
李泰只是微微垂首，目光落在自已案前的酒盞上，唇角含著一絲恬然的微笑，他還舉起酒杯，就著寬大的衣袖，向李承乾的方向不易察覺地微微一傾，似是無聲的祝賀。
李世民將兄弟二人細(xì)微的互動盡收眼底，面上不動聲色，話鋒卻悄然一轉(zhuǎn)：“這四十七幅畫，昨天都看過了。”
他目光悠悠，落在了房玄齡身上，“喬松，魏王贈與房家的那一幅畫，今日可帶來了？”
殿內(nèi)瞬間一靜 ，大多數(shù)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房玄齡的身上，也不少人偷偷瞥向魏王李泰，卻見他依舊神色淡然，仿佛事不關(guān)已。
房玄齡深吸一口氣，出列走到御階之前，從寬大的衣袖中取出一卷精心裝裱的畫軸，雙手高舉過頂：“回陛下，畫帶來了，請陛下御覽。”
陳文快步上前，恭敬地接過畫軸，轉(zhuǎn)身奉至御案。
所有人的目光，都緊緊追隨著那卷畫軸，仿佛要穿透錦緞的包裹，看清其中究竟是何等樣貌。
李世民伸出修長的手指，輕輕搭在了系畫的絲絳上。
李承乾也抻長了脖子，望向畫軸的目光里滿是焦急。
昨天是他當(dāng)眾要求房玄齡把畫交上來，今天他卻無比渴望房玄齡不交此畫。
昨天他是想通過這幅畫，把惠褒對房遺月的心意暴露在陽光下，然后趁機(jī)進(jìn)言，讓父皇給他們賜婚。
現(xiàn)在他知道了父皇的態(tài)度，特別擔(dān)心父皇會借著這幅畫來敲打李泰，非但不能促成好事，反倒令李泰的紅繩打個結(jié)。
李世民輕輕一扯絲絳，剛要展開畫軸，李承乾突然站了起來，急促地開口道：“父皇，且慢。”
“哦？”李世民手指微頓，按在畫軸上，抬眼看來，目中帶著幾分訝然，“卻是為何？”
“這……”李承乾喉頭發(fā)緊，額角已滲出細(xì)汗，咬牙硬編個理由，“房相昨天沒帶畫來，他必有難言之隱，想是這畫不便示人，就不要強(qiáng)人所難了吧？”
這畫是李承乾親眼看著畫的，他知道畫的是房遺月的畫像，也知道李泰在上面題了首詩。
雖然畫中人很是端莊，不是什么浮艷之作，但人家的身份是相府千金，畫像豈是可以在大庭廣眾之下公然展示的？
雖然李泰題的詩也含蓄雅正，未越雷池，但在座的哪有文盲？表面上不是情詩有用嗎？誰讀不懂他那點小心思？
李世民看一眼李承乾，笑道：“讓人家拿來的是你，不讓打開的也是你，你到底什么意思？”
李承乾背脊繃直，垂首應(yīng)道：“昨天是我思慮不周，想讓父皇多賞一幅畫，便向房公提出了過分的要求，經(jīng)徹夜反思，深覺已過，做人不能只顧自已痛快，當(dāng)先體諒別人的苦衷才是。”
李世民聽罷，不置可否，目光轉(zhuǎn)向一旁的李泰。
李泰唇邊笑意溫潤如常，語氣輕松坦然：“不過一幅畫而已，既已帶來，父皇看看又何妨？兒筆墨拙劣，若能博父皇一哂，亦是榮幸。”
房玄齡也躬身補(bǔ)充道：“陛下明鑒，老臣絕無他意，昨日純屬年老健忘，一時疏忽。此畫能蒙御覽，是老臣之幸。”
“好，既然你們都這么說，那朕就打開與諸卿共賞。”李世民眼睛盯著李承乾，手扯起畫軸向上一拎。
“哇！”大殿內(nèi)頓時毫不意外地響起贊聲一片，而李承乾則驚呼一聲，微微變了臉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