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小在宮里進進出出,月棠對各宮殿之間的路線依然爛熟于心。
她選了一條避免被穆疏云發現的路到達御花園,還略略搶先了一步,找了位置藏好之后,后者才剛剛到達。
這是離永福宮最近的小花園,透過墻上窗戶縫隙,可以看到沈宜珠正帶著兩個宮女在侍弄幾盆蘭花。
少女身穿素衣素裙,長發隨意挽在腦后,身處高低錯落的原木之中,配合優雅的舉止,場景十分養眼。
前方園門的那一頭傳來輕微的響動,只見穆疏云也停了下來,她也站在了墻下,透過窗戶向內打量。
月棠從小習武,目力不錯,透過樹葉能夠清晰地看到她咬得緊繃的兩腮。
作為太傅府的千金小姐,私下施毒手,左不過后宅陰私。
她選擇在宮里下手,那就是有再大的膽子,做出來的事情也有限。
御膳房那邊來的點心一定只是個幌子,目的是絆住沈宜珠,以免她突然回房擾亂了計劃。
此時那盤被撒過泥土的點心仍然放置在石桌上,被沈宜珠吃了點心而誘騙進來的穆疏云皺住了眉頭,側面證實月棠的猜測是對的。
“彩霞,你把點心拿回房,我收拾完這邊就回去。”
就在僵持之時,沈宜珠如此發話了。
穆疏云聽到這里,立刻看了一眼身后的婢女,使了個眼色,然后自己避到了遠處。
那婢女點點頭轉身走了。
月棠看了看四周,讓跟隨在后的侍衛留下,自己把裙子一提,追上了那婢女。
那婢女到了另一邊的墻頭之下,此處竟然另有個小太監拎著個小麻袋在此等候。
婢女不知跟他說了什么,很快兩人又分開了。一人循來路回了原處,而這留下來的太監則悄悄潛到角落里,把麻袋給打開了。
兩條碧青色的小蛇飛快竄出來,順著墻角游進了灌木叢里!
看到這里月棠已然明了。
穆疏云做了兩手準備。
她也防備著那盤子點心也許達不到絆住沈宜珠的目的,所以還另安排了人在這里。
再看那太監,他等著草叢之下動靜越來越遠,便立刻將麻袋卷成一團,飛快穿進了另一條甬道。
月棠跟隨華臨學了三年醫術用于打發時間,豈能認不出來這兩條蛇的毒性?
穆疏云的走狗,想在她的眼皮子底下逃走卻難!
說時遲那時快,她幾步飛躍上去揪住了太監的后頸,一記手刀將他劈暈,然后拎起他來,循原路回到了墻腳下,再連人帶麻袋一起扔給了等候著她的侍衛。
“把他掛在我們裝月例箱子的板車底下,回頭帶出去!”
侍衛也是禁衛司里出去的,該怎么做他自會曉得。
侍衛剛剛扛著麻袋離去,而先前那墻腳之下就傳來了尖叫聲!
剛剛捧著一盆蘭花在手上的沈宜珠手一松,花盆差點掉下來。
“出什么事了?”沈宜珠看向聲音來處。
另有太監從門外快步進來:“沈小姐,方才墻角下發現兩條蛇,小的們正在圍捕,還請沈小姐勿要走動!”
沈宜珠頓住:“這大冬天的怎么會有蛇?而且園子日日有人打理——親眼看到了是蛇嗎?”
“親眼看到了!兩條碧綠的毒蛇!總之請小姐先不要走動,退到亭子里等候!”
太監十分焦急。顯然要是蛇傷到了她,那他們所有人都得吃瓜落。
沈宜珠皺緊眉頭,不得已退到了亭子里。
“郡主!”葉闖回來了。
月棠拍了拍衣裳,看著他到跟前,聽他道:“果然如您所猜,那姓阮的太監帶著將作監的木匠以例行查看房屋門窗為由,瞅著空子往屋里走了一轉!”
“看到他干什么了嗎?”
“看到了。她拿了個娃娃,丟到了面朝紫宸殿的屋角下。”
月棠冷笑了:“我還以為他們要往茶水里頭放藥呢!”
毀掉一個女子的手段,其實比毀掉一個男人要多得多。
不過穆疏云選擇神神叨叨的法子,想必是仔細考慮過的。
老和尚一道讖語,讓皇帝遠離皇宮生活了十年。讓她也小小年紀守著別鄴過生活。
沈家這邊染上巫蠱邪術企圖謀害皇帝,總會有人信的。
她回頭看著亭子里的沈宜珠,陷入沉吟。
沈家一派與皇帝的利益沖突世人皆知,要是皇帝能夠下定決心順勢而為,沈宜珠就算不死,也絕不可能再被冊立為后。
所以此時此刻,只怕穆疏云已經讓人去告知了皇帝。
只要那娃娃被查到,沈宜珠就在宮里住不下去了。沈太后也求不上端王府了。
僅僅就在片刻之前,俞善告訴她,先帝和端王持續一個多時辰,沈太后才趕過去。
她趕過去的時候,端王恰恰已經死去。而就在那之后不久,就連服侍過先帝的兩個宮人,也意外死在了皇陵里。
一切都如此湊巧。
而沈氏偏偏也是皇權之爭中的受益者。
月棠再次回頭看了一眼沈宜珠,從袖中抽出絲帕,然后順手撿了幾朵鳳仙花,擠出汁液,在絲帕上寫下兩個字:回房。
然后絲帕包住顆石頭,照著亭子里擲過去。
“走!”
她往后招手,快速循原路退了出去。
石頭啪的一下撞到了柱子,沉思中的沈宜珠被嚇了一跳。
“小姐,絲帕上面有字!”
沈宜珠騰地站起來,接了帕子一看,神色頓變。她抬頭快速地看了一圈四周,然后雙唇一抿,快步朝著自己的住處走去。
為了方便,她就住在永福宮后方的萬華殿。
一路沖到殿門下時,迎面正好遇到紫宸殿那邊的太監阮福領著將作監的工匠出來。
她頓住:“你們怎么在這兒?”
阮福按住臉上的慌亂:“回沈小姐的話,小的帶工匠們前來查看門窗是否需要修繕……”
“這萬華殿與永福宮建造在一起,每年都有例行查看修繕的時間,你們怎么會突然前來?”
阮福連忙從袖子里掏出了文書:“我們是得到工部授意的。”
沈宜珠看著文書上蓋著的大印,眉頭皺了皺。隨后把文書還回去,越過他們回了自己的房間。
她在屋里轉圈環視,絲毫未看出來有何不妥。
一切都與她離去之前一模一樣。
“小姐,這里有個娃娃。”
婢女走到角落里替她放披風,呀地一聲從地下撿起來一個三寸來長的布娃娃。
沈宜珠臉色一變,接在手里看過,兩手立刻發起了抖!
這娃娃身上寫著皇帝的生辰八字,而脖頸處用朱砂描紅,乍一看就是一抹鮮血!
沈宜珠五指死死地抓著它,胸脯起伏之后,另一手又抬起來,展開了手里的絲帕。
“來人!”
她突然沉聲:“速去看看那兩條蛇他們抓到了嗎?再找人去周圍看看究竟有誰曾路過!”
與此同時通向紫宸殿的甬道旁,穆疏云正在等候皇帝的到來。
月棠讓她當不成皇后,不要緊,她也會讓沈宜珠坐不上這個位置。
在宮里殺人不現實。
但是沈宜珠獲了罪,沾上了詛咒皇帝的罪名,無論如何也別想順順利利當上中宮之主了。
穆疏云的名聲壞了,沈宜珠也別想落個干凈。
沈家還想拉攏月棠,再借著月棠親近晏北,讓他們來相助沈宜珠上位,做夢去吧!
她攏了攏身上的斗篷,臉色沉得跟這天色一樣。
就在此時遠處卻跑來了本該在萬華宮的阮福!
“大小姐,不好了,沈小姐回房了!”
穆疏云支棱起了身子:“你們怎么辦事的?怎么連個人都擋不住?!”
“小的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明明蛇已經放了,也已經嚇唬她不要出園子,可她還是冒險沖出來了,而且好像還懷疑了小的!”
阮福抹起了額頭的汗,臉色也很白。
穆疏云心里泛起風浪。
她這個計劃并未興師動眾,不過是絆住沈宜珠在園子里,另一邊讓人去她的房里塞證據。
如此簡單的事情,根本談不上什么難度,竟然也讓他們弄砸了!
沈宜珠又是怎么察覺的?
整個計劃最驚險的就是日日有人打理的園子里有蛇出沒,可即便是沈宜珠察覺有異,也不可能立刻想到房里有問題。
是誰走漏了風聲?
她把目光移回到阮福臉上。
阮福打了個哆嗦:“大小姐……”
穆疏云扯了扯嘴角。“白忙活了。”
“是小的無能……”
“不要這么說。”她說道,“你先回去。只字不要對外透露。”
阮福慌亂地點頭。
穆疏云又看了一眼婢女:“你送一送阮公公。”
婢女稱是,跟在阮福后頭。
才走出兩步,她猛地一伸胳膊,箍住了阮福的脖子,另一手捏著一顆朱紅的藥丸,趁著阮福張嘴的當口,扒著塞了進去!
阮福不敢置信地睜大雙眼,但他還沒說得出話來,就已經帶著冒出來的鼻血,癱軟在地上。
“出宮!”
到底不會是常干這種事的人,穆疏云看著地上的尸體,后退兩步,轉身朝宮門走去時,臉色也白了三分。
……
月棠和葉闖趕到宮門下,侍衛已經守著十幾輛堆滿了箱子的板車在等待他們了。
箱子上全部都貼著內務府的封條。
十幾輛的板車,沒有人會想到當中還藏著個麻袋。
順利出去后,月棠快速上了自己的馬車,然后跟葉闖道:“讓其他人趕著板車回去。
“你抽個人去靖陽王府告訴王爺,說我在這里等他,讓他即刻帶我去見那天夜里被抓起來的禁軍統領!”
沈太后有問題。
沈黎突然之間開始查胡同里的事也有問題。
她怎么能讓沈宜珠遭了算計呢?
她要是遭了算計,沈太后就不能來求端王府了。
月棠得讓她來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