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州縣政府西門對面,有家很出名的茶館,叫清泉茶莊。茶館里有包間,許多領導被約出來談私事時,都喜歡找個包間,點一壺龍井或普洱,再上三兩碟干果,淺嘗細品之間,就把事情敲定了。
在最里面的包間里,公安局長陳四方正和馬曉紅相對而坐。杯子里,綠茶已經泡得有些淡了,幾片茶葉沉在杯底,像極了馬曉紅此刻沉重的心境。
陳四方穿著一身筆挺的藏青色行政夾克服,頭發梳得一絲不茍,指尖無意識地在桌沿輕輕敲擊。
沉默了片刻,陳四方終于率先打破僵局,語氣里帶著幾分難以掩飾的惋惜:“你決定了?”
馬曉紅抬起頭,眼眶微微泛紅,卻掩飾不住眼神里的堅定。她穿著一件素凈的淺粉色襯衫,領口扣得嚴嚴實實,雙手交握放在膝上。
“我決定了,”她一字一頓地說,“離開明州,離開海城,此生再也不回來了。”
“其實,你不必這樣的。”陳四方輕輕嘆了口氣,身體微微前傾,“陳光明這個人,我了解,性子直,但心眼實,還是靠得住的。這次的事,他既然愿意幫你,就說明他沒把你當外人,你沒必要把所有責任都攬在自己身上。”
聽到“陳光明”三個字,馬曉紅的眼神黯淡了幾分,臉上浮現出一抹苦澀的笑容。她緩緩搖了搖頭,聲音帶著一絲沙啞:
“陳局長,您不懂。我在明州縣,名聲已經壞了。那些風言風語,就像附骨之蛆,甩都甩不掉。我留下來,只會讓那些流言蜚語愈演愈烈,何必再連累他?”
她頓了頓,拿起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而且這一次,陳光明為了幫我,已經惹上了滔天大禍。那個飲料大王是什么人?在S城,也是有頭有臉的人物,他絕不會善罷甘休。就算調查組公正調查,查不出陳光明的問題,恐怕他也逃不過一個‘管理不嚴’的名聲。”
“一切都因為我而起。”馬曉紅的聲音里帶上了幾分唏噓,“我走了,那些流言就沒了依附,陳光明也能少些麻煩,這才是最好的結果。”
她說著,緩緩打開放在身側的手提包,小心翼翼地取出一疊整理得整整齊齊的材料,遞到陳四方面前。
“這些,是鑒定機構做出的DNA鑒定結果,上面有楊濤的DNA信息。”馬曉紅指著材料說,“我交給您,您收好了。如果后續調查需要,您盡管使用。”
陳四方伸手接過材料,他沒有說話,只是點了點頭,示意自己知道了。
馬曉紅又從包里拿出一張紙條,上面寫著一串電話號碼。“這是我的新手機號碼,還沒告訴過任何人。”她說,“如果那個飲料大王真的要告陳光明打傷了他,您可以給我打電話。到時候,是站出來控告他強奸,還是配合調查組做其他取證工作,我都聽您的。”
最后,她拿出一封沒有密封的信封,信封上沒有寫收件人,只有“調查組親啟”四個字。
“這封信,是我準備交給調查組的。里面寫清楚了這次事件的前因后果,所有責任都由我一個人承擔,和陳光明沒有任何關系。”
陳四方放下手中的材料,拿起那封信,緩緩拆開。他逐字逐句地看著,眉頭時而舒展,時而緊鎖,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陷入了沉思。
在陳四方看來,馬曉紅主動辭職離去,并且主動擔下所有責任,無疑是幫了陳光明一個大忙。這樣一來,陳光明就能徹底從這件事里摘干凈,不會影響到后續的晉升。
雖然陳四方確實對馬曉紅有些惋惜,一個年紀輕輕的姑娘,就這樣背井離鄉,前途未卜,但他并沒有打算再勸她。
畢竟,他和馬曉紅本就沒什么深交,兩人之間不過是因為陳光明的事,才產生了交集。
對陳四方而言,馬曉紅可有可無,而陳光明不同,陳光明是他下步晉升的唯一依靠,只有陳光明順順利利的,他才能跟著更進一步。
所以,收下這封信,讓馬曉紅順利離開,對陳四方而言,是最穩妥、最有利的選擇,沒有任何心理負擔。
不過這封信,只是把責任攬在馬曉紅一個人身上,即使給了調查組,恐怕也沒什么大作用......
陳四方思索了一會兒,對馬曉紅道:
“在這信上再加一段話,我說,你寫。”
馬曉紅沒有任何猶豫,她點了點頭,一縣公安局長,應付這種事,肯定比她要經驗豐富得多。
根據陳四方的口述,馬曉紅一字一字地寫道:
“另外,我必須澄清一個真相,這件事的真正起因,是一件令人無法啟口的事,考慮到我要離開明州了,所以在這里和盤托出。”
“在房間里,我和楊濤單獨相處時,楊濤試圖強奸我,我拼命抵抗并發出求救聲,陳光明聽到了我的聲音,感覺不好,這才破門而入。但他詢問我到底發生什么事時,我因為臉面問題,沒有把實情告訴他。”
“總而言之,陳光明被調查,系受我連累。我已經準備好了,在合適的時間,到公安部門控告楊濤。我已經在DNA檢測中心,從送檢的衣服和我身上,檢測到了他的DNA,并拿到了鑒定材料。至于何時控告他,我要視情況,再做決定,大不了,我和他魚死網破。”
馬曉紅放下筆,將信遞給陳四方,但仍疑惑地問道,“陳局長,你不是說了嗎?如果控告楊濤,會對陳光明的名聲造成影響......”
陳四方笑道,“這是嚇唬調查組的,調查組這邊,與楊濤肯定有聯系。你這樣寫,也是為了警告楊濤,為的是告訴他,如果不怕,那就把事情鬧大......”
陳四方將信重新折好,和其他材料一起放進自己的公文包里,抬頭對馬曉紅說:“這封信我會找人盡快送過去,你放心。在明州縣,你還有什么事情沒處理完嗎?只要我能幫上忙的,盡管開口。”
馬曉紅聞言,慘然一笑,“我在明州縣待了這么多年,除了工作,也沒什么牽掛。就只有兩個大的行李箱,放在我宿舍里。”
她頓了頓,有些猶豫地說,“我如果現在回去收拾東西,再拖著行李箱離開,實在太扎眼了,恐怕會引來更多閑話。等我回了省城,還請陳局長費心,找人幫我把行李箱寄過去,可以嗎?”
她說完,微微低下了頭,囁嚅了一會兒,補充道:“我在明州縣,沒有一個親戚,也沒有一個朋友,所以……只能麻煩您了。”
“沒關系。”陳四方擺了擺手,語氣顯得十分大度,“本來就是舉手之勞的事,你不用放在心上。等你到了省城,把地址發給我,我馬上讓人幫你處理。”
見陳四方如此痛快地答應了,馬曉紅心中的一塊石頭終于落了地。她站起身,輕輕整理了一下襯衫的衣角,又抬手捋了捋額前的頭發,對著陳四方微微鞠了一躬:“陳局長,那就拜托您了。時間不早了,我該走了。”
陳四方也站起身,看著馬曉紅略顯單薄的背影,心中終究還是泛起了一絲不忍。他輕輕嘆了口氣,最終開口道:“你一個姑娘家,帶著行李趕路不方便。我讓人送你去海城火車站吧,這樣也能快一些,少些麻煩。”
馬曉紅愣了一下,隨即眼中閃過一絲感激,她用力點了點頭:“那就多謝陳局長了。”
兩人一前一后走出茶館,午后的陽光依舊溫暖,但馬曉紅的腳步卻帶著幾分沉重。她知道,走出這扇茶館門,她就徹底與明州縣告別了,這里的一切,都將成為過往。
她不知道,自己的這封信,到底能不能起作用,但她只能以這種方式,來回報陳光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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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1章 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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