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利奉恩腦海里，一瞬間閃過了以前幾十年里，自己的老父親，跟皇帝澹臺宏遠相處的點點滴滴。
那時候沒覺得有什么不對。
現在想起來，可處處都有不對！
比如說，在澹臺宏遠還是皇子的時候，父親對兩人的交往，是睜只眼閉只眼，沒有贊成也沒有反對。
對澹臺宏遠的態度，還算客氣。
跟利氏大公爵對待別的貴族后裔和子嗣差不多的態度。
在澹臺宏遠因緣際會，突然成了皇位第一順位繼承人——皇太子之后，父親對他們突然冷淡了。
要知道那時候，她都已經結婚，嫁給澹臺宏遠了！
她還記得，自己第一次把澹臺宏遠帶回家，讓妹妹利奉慈心生嫉妒的時候，父親曾經嚴厲斥責利奉慈，甚至把她禁了足。
凡是澹臺宏遠要來她家的時候，利奉慈就不能出她自己那套別墅。
但是，這種命令，對妹妹利奉慈來說，根本毫不在意。
她好幾次偷偷跑出來，沒事人一樣參加家里的宴會。
當著那么多人的面，父親當然不能給利奉慈沒臉，也就當沒看見。
只是估計全家都沒想到，在這種情況下，利奉慈還能“明修棧道暗度陳倉”，跟澹臺宏遠搞出個孩子……
而自從澹臺宏遠登基之后，父親利治昌，對澹臺宏遠，倒是更加疏離，連以前表面的客套都沒有了。
那之前，她也沒怎么放在心上。
因為她是皇后，每天都要繃緊了腦袋里的那根弦，唯恐出現意料之外的狀況。
而現在……
父親是把對澹臺宏遠的不滿，再不掩飾了啊！
也對，反正澹臺宏遠已經死了，還掩飾什么呢？
是不是因為他的外孫要當皇帝了，就連她這個皇后女兒，都能輕慢了？！
要是以前，妹妹利奉慈犯了錯，父親和母親可是從來不吝嗇手軟的。
從禁足到體罰，一個不落。
但是現在呢？
皇后利奉恩忍不住問出了自己的心里話：“父親，您是不是，不想罰妹妹了？”
“也不想讓您的外孫與歸，簽署放棄皇位聲明？”
利治昌冷著臉說：“就知道皇位皇位！你也就這么點出息！”
“當年我沒攔著讓你嫁給澹臺宏遠，就知道你是這么個德行！”
“反正是姑娘，嫁了人去禍害澹臺家，不給利氏添麻煩就好！”
“利奉恩，我也警告你，別以為你是皇后，你就支使我們利氏的人，為你沖鋒陷陣！”
“以后，不許你再用利氏的任何人手和資金！”
“你已經是皇后了，你不是利氏的人，你要錢要人，找澹臺氏要去！”
皇后利奉恩大吃一驚，顧不得糾結妹妹利奉慈和她的野種兒子權與歸，忙說：“父親息怒！”
“您這是說氣話，女兒我不會在意。只希望父親您好好保養身體，不要被我們這些不孝女給氣壞了……”
皇后利奉恩比妹妹利奉慈識時務的一點，就是只要有需要，她能毫不猶豫，在任何時候，任何地點，放低身段。
只要能達到自己的目的，放低身段算什么呢？
皇后不是拎不清的人。
大公爵夫人容春秋見自己的丈夫利治昌正在氣頭上，也很識時務地拉拉皇后利奉恩，對利治昌說：“治昌，你累了，好好歇歇，我去送送奉恩。”
利治昌背著手，橫眉冷對：“你們不要把我的話，當耳旁風！”
“你們倆做的事，別以為別人都不知道！”
“如果不是我一直在給你們善后，你們早就被澹臺宏遠吞到肚子里，連根渣都不剩了！”
他這話一說，皇后利奉恩和大公爵夫人容春秋都是心里一顫，居然不敢回嘴。
兩人對視一眼，又飛快移開視線，一言不發地離開了利治昌的書房。
兩人從大宅里出來，往停機坪那邊走過去。
其實從大宅到停機坪，有地下通道可以迅速抵達。
但是母女倆為了說點私房話，沒有走到處都是監控的地下通道，而是走在大宅外面空曠的草地上。
為了預防宵小、火災以及地震等天災，大宅周圍方圓十里，都沒有栽種樹木。
只有草坪和一些爭奇斗艷的珍稀花草。
大宅后院兩里路的地方，還有一個清澈的淡水湖。
湖的另一邊，是一座小山。
那座小山上，有著各種樹木，但已經離大宅十里之遙。
因此皇后利奉恩和大公爵夫人容春秋走在草地上，不擔心有人或者監控，能夠聽見她們在說什么。
此時皇后利奉恩心神不定地說：“母親，父親最后那話，是什么意思？”
容春秋冷笑說：“他慣會裝神弄鬼，嚇唬人。”
“他怎么會知道……我們的事。”
“你別想了，不管怎樣，他都是你爹，不會不管你的。”
“你只需要盯著利奉慈那賤蹄子……另外，你可以單獨去見權與歸，你是姨母，對他還不錯的姨母，對他曉之以情動之以理，他會聽話的……”
皇后利奉恩苦笑說：“母親，我可不敢這么想。”
“您想想，如果您是權與歸，讓您放棄皇位，您愿意嗎？”
容春秋若有所思：“我當然是不愿意……”
皇后利奉恩點了點頭：“所以啊，這條路行不通的。”
“我倒覺得，父親這么說，是有他的深意的。”
“如果權與歸就是不答應，我們要怎么辦呢？”
她有些愁眉不展。
容春秋沒有說話。
把皇后利奉恩送走，容春秋回到自己的房間。
她和利治昌住在祖宅的主屋大宅。
這大宅，根本就是一個城堡。
只是她和利治昌，各住一邊。
從二十年前，兩人就這樣分居了。
利治昌那邊，肯定有情人，她知道，也不在乎。
情人在北宸帝國以前，根本沒有法律地位。
她也不擔心這些私生子，來分她孩子們的家產。
但是現在，在新法律下，她倒是不放心了。
因為真的每個私生子，都能要求均分父輩的財產，如果父輩沒有留下任何遺囑的話。
而且根據新的憲法修正案規定，哪怕父輩留下遺囑，也不能完全剝奪任何一個子女的繼承權。
也就是說，你的財產，分多分少你說了算，但是不能完全給一個孩子不分私產。
如果敢立這樣的遺囑，那沒有分到任何財產的子女，無論婚生與否，都是可以去法院起訴，要求遺囑無效。
這個時候，立遺囑的人都已經死了，再改遺囑也來不及了。
所以法院只會判遺囑無效。
然后的結果，就不是分多分少的問題，而是，諸子均分！
這就比較要命了，特別是對婚姻中的另一方來說，婚生子的利益，完全沒有了保障。
普通國民家里，就算整出個把私生子女，也沒有多少財產可以分。
可是四大公爵這樣的人家就不說了，哪怕是下面的男爵，此時家主們都是郁悶的滿頭是包！
本來在澹臺宏遠剛剛遇刺身亡的消息傳出來的時候，還是有一批忠心他的貴族，發誓要追兇到底，將兇手滿門抄斬，株連九族！
可隨著時間過去，澹臺宏遠臨死前簽署的那條法律生效，給無數個貴族家庭造成了數不清的麻煩！
而且這還不是一般的麻煩，這是讓這些貴族家庭傷筋動骨的麻煩！
溯及既往三十年，現在都是老一輩已經過世的貴族家庭，在還債！
新一輩貴族弄出來的私生子女，還沒長大呢！
而且，新一輩貴族還活著，可以隨時更改遺囑。
給私生子女留個三瓜兩棗，讓他們在遺囑上有一席之地就可以了。
但是老一輩已經過世的貴族不行。
他們沒法從棺材里坐起來更改遺囑。
而且他們留下的私生子女，現在都是二十多歲，正是藏不住話，也藏不住事，并且對財產最渴求的時候，怎么會放棄這個大好的“一夜暴富”的機會呢！
如今北宸帝國各大宜居行星上，民事法院里的這種案子，堆山填海，排期都排到五年之后了！
容春秋最近一直在關注這些案子。
她回到自己的房間，她的貼身女侍忙走上來，輕聲說：“夫人，您臉色很差，要喝一杯養生茶嗎？”
容春秋確實覺得自己的心臟跳得厲害，太陽穴鼓鼓的疼。
她慢慢坐下，點頭說：“那就麻煩宜育了。”
那貼身女侍名叫王宜育，比容春秋只小三歲，也是快七十的人了。
但是保養得很好，看上去也就六十上下。
而且身體也很健康，步伐矯健，很是沉穩的樣子。
她給容春秋端來一杯養生茶。
等容春秋慢慢喝茶的時候，她又開始給她輕輕揉捏肩膀。
服侍得容春秋非常愜意。
身體上的不適消失之后，她覺得心里也沒這么堵了，就開始跟自己的貼身女侍倒苦水。
兩人相伴快五十年了，關系不是一般的好。
雖然王宜育跟容春秋是雇傭關系，但彼此相處這么多年，看著對方從年輕到年老，也是有感情的。
王宜育耐心聽容春秋發牢騷。
“宜育，你也是看著奉恩和奉慈長大的，你說，這倆親姐妹，都是我生的，怎么就這么不一樣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