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傍晚時分，殘陽如血，潑灑在淮南王府的飛檐翹角之上。
鎏金瓦當折射出細碎的霞光，將庭院里的青磚鋪就的小徑染成暖橙色，連墻角蔓延的爬墻虎都暈開一層柔潤的光暈。
秦燁跟在竇雨桐身后，腳步輕緩。
身側(cè)的淮南王妃一襲鵝黃素裙，裙擺繡著暗紋纏枝蓮，隨著步履搖曳生姿，卻難掩眉宇間的郁結(jié)。
她垂著眼簾，長長的睫毛在眼瞼下投出淺淺的陰影，一路沉默不語，連帶著周遭的空氣都透著幾分凝滯。
秦燁識趣地沒有搭話，目光不著痕跡地打量著王府景致。
沿途雕梁畫棟，亭臺錯落，廊下懸掛的宮燈尚未點亮，卻已能想見夜色降臨后的繁華。
前方不遠處，一片姹紫嫣紅的花園正開得熱烈，牡丹、芍藥、月季競相爭艷，花香隨風浮動，沁人心脾。
花園毗鄰著幾座精巧的樓閣，朱紅的窗欞敞開著，隱約可見內(nèi)里的陳設，看這架勢，今日的晚膳怕是要在此處了。
不多時。
兩人便來到一座閣樓前。
閣樓不算宏偉，卻透著幾分雅致，門前懸掛的木匾上，三個鎏金大字“靜心閣”筆力遒勁，在晚霞中熠熠生輝。
竇雨桐率先邁步而入，踏入門檻的剎那，她紅潤的小嘴輕輕幽嘆一聲，聲音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疲憊：
“平時我與王爺偶有分歧，難免拌嘴，每逢心緒不寧時，便會來這里小住。殿下，咱們今日就在此處用膳，可好？”
“都聽王妃安排。”
秦燁笑著頷首，目光在閣內(nèi)掃過。
只見閣中陳設古樸雅致，梨花木的桌椅擦得锃亮，墻角擺放著一架古箏，琴弦輕攏，蒙著一層薄薄的塵，想來是許久未曾彈奏。
四壁懸掛著幾幅山水墨畫，筆觸清麗，意境悠遠。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檀香，混合著窗外飄來的花香，讓人身心都跟著沉靜下來。
只是秦燁心中難免泛起一絲疑惑。
這靜心閣既是竇雨桐心緒不寧時的居所，自然算得上她的私人閨房。
她將自己一個外男帶到此處，未免太過逾矩了些？她這般做法，究竟是何用意？
“殿下快請坐。”
竇雨桐側(cè)身相讓，示意秦燁在正中的圓桌前落座。
隨后她轉(zhuǎn)過身，朝著門外候著的侍女吩咐道：“去告知后廚，備好晚膳，盡數(shù)端到此處來。另外，再取一壇上好的醉流霞。”
“是，娘娘。”
侍女們恭恭敬敬地應了聲，腳步輕盈地退了下去，生怕驚擾了閣中的靜謐。
竇雨桐也在秦燁對面坐下，接過身旁侍女遞來的紫砂茶壺，揮手示意她們都退下。
她親自提著茶壺，指尖纖細白皙，握著溫潤的壺柄，緩緩給秦燁面前的白瓷茶杯斟滿茶水。清澈的茶湯注入杯中，茶香裊裊升起。
“殿下，今日王府的丑事，讓你見笑了。”
她抬眸望來，美麗的玉臉上帶著一絲苦澀，眼底還殘留著未散的委屈。
秦燁連忙擺手，語氣誠懇：“王妃說笑了，這算不得什么丑事。說句公道話，此事分明是你受了委屈。淮南王行事確實不妥，你前腳離府，他后腳便將青樓女子接入府中，實在有失體統(tǒng)。況且在我看來，王妃容貌傾城，品性端莊，遠非那等風塵女子可比。只能說，淮南王的喜好太過特殊，旁人也無從置喙。”
說罷，秦燁接過竇雨桐遞來的茶杯，指尖觸到微涼的杯壁，輕輕抿了一口。
竇雨桐垂眸望著杯中晃動的茶湯，長長的睫毛微微顫動，想起今日從城外返回王府的一路上，秦燁對她的細心照料，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幽幽嘆道：
“若是秦賀能有你三成好，我便心滿意足了。”
秦燁端著茶杯的手微微一頓，臉上的笑容也僵了片刻。
嗯？
這話是什么意思？
他心中猛地一跳，敏感地察覺到話語中夾雜的幾分曖昧。
竇雨桐這話，未免太過直白了些，若是傳出去，于她的名聲，于自己的身份，都多有不便。
見秦燁這般模樣，竇雨桐才意識到自己的話有些逾矩，臉頰瞬間染上一層緋紅，連忙解釋道：
“殿下莫要多想，我只是一時感慨，隨口說說罷了。”
秦燁回過神來，哈哈一笑，順勢打了個圓場：
“無妨，王妃心中有委屈，感慨幾句也是應當。只是不知，王妃日后打算如何處置此事？”
竇雨桐聞言，臉上的紅暈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迷茫與無奈。
她沉默了許久，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杯沿。
是啊，還能如何呢？
秦賀是淮南王，她是淮南王妃，這場婚姻早已被綁上了家族與權勢的枷鎖。
要么，便是讓秦賀寫下休書，她恢復自由身，卻要背負棄婦的罵名，累及家族。
要么，便是忍氣吞聲，繼續(xù)將就著過下去，從此形同陌路。
秦燁見她神色落寞，沉默不語，便知她心中定然難以抉擇。
眼下這氣氛實在有些尷尬，他索性不再糾結(jié)于此事，話鋒一轉(zhuǎn)，說起了正事：
“王妃，你覺得此次刺殺淮南王的幕后指使者，最有可能是哪國人？”
他眼神一凝，語氣變得嚴肅起來，
道：
“如今我唯一能確定的是，他們的目的絕非刺殺一個藩王那么簡單。其根本意圖，定然是想先攪亂我夏國的內(nèi)部局勢，再伺機而動。”
聽到這話。
竇雨桐抬起頭，眼中的迷茫褪去幾分，多了些思索。她沉吟片刻，緩緩說道：“之前突厥國舉兵侵犯我夏國，兵鋒直指關內(nèi)，我夏國一度危在旦夕，險些亡國。幸得殿下力挽狂瀾，帶兵擊退突厥大軍，才保住了江山社稷。依我之見，此事最有可能是突厥女帝上官嵐所為。”
秦燁心中暗笑，這竇雨桐倒是會說話，先不著痕跡地夸贊自己一番，再道出自己的猜測。
不過他也并未點破，只是故作好奇地追問：“哦？王妃何以如此斷定？”
竇雨桐坐直了身子，神色變得認真起來：“殿下試想，若是我處在上官嵐的位置，率領大軍出征，眼看就要攻破關內(nèi)，卻功虧一簣，定然心有不甘。正面戰(zhàn)場上無法取勝，自然會另尋他法。而攪亂夏國的內(nèi)部，便是一條不費一兵一卒便能動搖國本的妙計。”
她頓了頓，繼續(xù)分析道：“藩王手握一方軍政大權，若是能挑撥藩王與朝廷之間的關系，或是讓藩王之間互相猜忌，自相殘殺，夏國的國力便會在內(nèi)耗中逐漸衰退。到那時，突厥再趁機出兵，夏國便再也無力抵擋了。”
秦燁聞言，緩緩點頭。
其實他心中早已懷疑過突厥女帝上官嵐，畢竟夏國與突厥剛剛經(jīng)歷過一場大戰(zhàn)，雙方積怨已深。
上官嵐野心勃勃，絕非甘愿認輸之人，暗中搞些小動作也在情理之中。
如今連竇雨桐都這般認為，更讓他篤定了心中的猜測。
“王妃所言極是。”
秦燁沉聲道：“此事十有八九與突厥脫不了干系。只是目前我們沒有確鑿的證據(jù)，貿(mào)然行事反而會打草驚蛇。當務之急，是盡快查明吳玄子的真實身份，以及他與突厥之間的聯(lián)系。”
竇雨桐點頭附和：“殿下說得是。只是那吳玄子行蹤詭秘，如今又不知所蹤，想要查明真相，怕是不易。”
“無妨，我已讓人暗中追查此事。”秦燁眼中閃過一絲精光：“只要他還在夏國境內(nèi)，就總有露出馬腳的一天。”
兩人正說著話。
門外傳來輕輕的腳步聲，侍女們端著飯菜魚貫而入。
精致的菜肴擺滿了整張圓桌，有清蒸鱸魚、紅燒排骨、翡翠蝦仁，還有幾道精致的小炒，葷素搭配，色香味俱全。
最后，一名侍女端著一壇酒走了進來，輕輕放在桌上，揭開泥封，一股醇厚的酒香瞬間彌漫開來。
“殿下，嘗嘗這醉流霞，乃是王府珍藏的佳釀。”
竇雨桐拿起酒壇，給秦燁和自己各斟了一杯，琥珀色的酒液在杯中晃動，酒香愈發(fā)濃郁。
秦燁端起酒杯，與竇雨桐輕輕一碰，笑道：“多謝王妃款待。”
酒液入喉，醇厚綿長，帶著一絲甘甜。
果然是難得的好酒！
兩人一邊品酒，一邊閑聊，話題不再局限于刺殺之事，偶爾也說起一些金陵的風土人情，氣氛漸漸緩和下來。
竇雨桐似乎也放開了許多，臉上的郁結(jié)漸漸散去，偶爾還會被秦燁說的趣事逗得莞爾一笑。
霞光透過窗欞，灑在她的臉上，襯得她肌膚勝雪，眉目如畫，別有一番風情。
秦燁心中暗道，這般才貌雙全的女子，卻嫁給了淮南王那樣的人，實在是可惜了。
與此同時。
千里之外的京都皇宮，養(yǎng)心殿內(nèi)。
殿內(nèi)光線柔和，熏香裊裊，景熙帝躺在龍榻上，臉色蒼白，身形消瘦，比起數(shù)月前，顯得愈發(fā)憔悴。
他微微閉著眼睛，呼吸有些急促，偶爾還會忍不住咳嗽幾聲，每一次咳嗽，都牽動著全身的氣力，讓他臉色更添幾分病態(tài)。
太子妃蕭暖依一襲淡粉色宮裙，靜立在龍榻旁，手中捧著一封書信，正輕聲念給景熙帝聽。
她聲音溫婉柔和，吐字清晰，將秦燁在金陵的所見所聞、所思所慮一一轉(zhuǎn)述。
這封信，正是秦燁離開金陵前寫下的，歷經(jīng)數(shù)日的傳遞，終于抵達了京都皇宮。
信中詳細說明了淮南王府發(fā)生的刺殺事件，指出刺客受西域道士吳玄子指使，而吳玄子背后極有可能有異國勢力撐腰。
信中還特意提及，希望景熙帝暫緩鏟除圣門的計劃，以免打草驚蛇，先查明幕后真兇再說。
“看來，太子此次前往金陵，倒是頗有收獲。”景熙帝緩緩睜開眼睛，眼中閃過一絲精光，隨即又被濃重的疲憊取代。他輕輕咳嗽了兩聲，語氣帶著幾分憤懣：“哼，異國之人，亡我夏國之心，從未斷絕！突厥入侵未果，如今又想用這種卑劣手段攪亂我夏國內(nèi)部，真是癡心妄想！”
蕭暖依放下書信，拿起一旁的錦帕，輕輕幫景熙帝擦拭了一下嘴角，柔聲說道：
“父皇息怒，保重龍體要緊。太子已然察覺到其中的蹊蹺，想必會妥善處理此事，不會讓那些宵小之輩得逞。”
景熙帝點了點頭，目光落在蕭暖依臉上，眼中帶著幾分欣慰。
“朕有燁兒這個太子，又有你這樣賢良的太子妃，實在是夏國之幸。”
他頓了頓，又道：
“這些時日，多虧了你幫朕處理朝政，批閱奏疏，你一直兢兢業(yè)業(yè)，日夜操勞，甚至常常忙到三更半夜，從未有過一句怨言。有你在，朕也能安心不少。”
蕭暖依連忙說道：“父皇言重了，這都是兒媳分內(nèi)之事。能為父皇分憂，為夏國盡一份力，是兒媳的榮幸。”
景熙帝看著她謙遜的模樣，臉上露出一絲笑容，隨即像是想起了什么，眼中閃過一絲決斷，緩緩說道：“暖依，還有個好消息，你還未說與朕聽吧？”
蕭暖依微微一怔，隨即反應過來，臉上露出欣喜的神色：“父皇英明，太子在信中確實提及了一件天大的好事。”
她重新拿起書信，指著其中一段，笑著說道：“太子在金陵找到了兩種糧食，名為紅薯和土豆。這兩種作物適應性極強，耐旱耐澇，而且產(chǎn)量極高，一畝地的收成堪比普通糧食的數(shù)倍。太子在信中說，只要將這兩種作物在全國推廣種植，日后我夏國便能減少半數(shù)饑荒，甚至有可能徹底杜絕饑荒之事！”
“什么？！”
景熙帝不知哪里來的立起，猛地坐起身，眼中滿是難以置信的光芒，原本蒼白的臉上也泛起了一絲紅暈。他一把抓住蕭暖依的手，急切地追問道：“你說的可是當真？紅薯和土豆？真有如此神奇的作物？”
“千真萬確！”
蕭暖依重重地點頭，臉上的笑容愈發(fā)燦爛，“太子在信中詳細描述了這兩種作物的特性，還說已經(jīng)讓人先行培育秧苗，待時機成熟便會送往京都，再由朝廷統(tǒng)一推廣到全國各地。”
景熙帝臉上的笑容愈發(fā)濃烈，他仰天長笑了幾聲，眼中甚至泛起了淚光。
“好，好啊！真是天助我夏國！”
“朕登基數(shù)十年來，南征北戰(zhàn)，勵精圖治，所求的不過是國泰民安，百姓安居樂業(yè)。”
“可偏偏天災不斷，饑荒頻發(fā)，多少百姓流離失所，餓殍遍野，朕每每想起，便痛心疾首。”
他握住蕭暖依的手，語氣激動不已。
“如今有了這紅薯和土豆，我夏國的百姓便再也不用受饑饉之苦了！燁兒這孩子，真是朕的福星！朕當初立他為太子，果然是做對了！”
蕭暖依看著景熙帝激動的模樣，心中也跟著高興。
她想起當年在靈州時的日子，那時秦燁還未被立為太子，兩人過著清貧的生活，卻始終相互扶持，彼此鼓勵。
她一直都知道，秦燁絕非池中之物，他有勇有謀，心懷天下，如今能有這樣的成就，她由衷地為他感到驕傲。
景熙帝激動的情緒漸漸平復下來，他靠在龍榻上，目光深邃地看著蕭暖依，語氣突然變得鄭重起來：“暖依，朕的身子，朕自己清楚，怕是撐不了多久了。”
“父皇！”
蕭暖依心中一驚，連忙開口想要勸慰。
景熙帝擺了擺手，打斷了她的話：“你聽朕把話說完。這些日子，朕躺在病榻上，仔細想了許多。朕在位多年，也累了，如今燁兒已然能夠獨當一面，既有救國之功，又為百姓尋得救命糧種，這個皇位，他有資格坐。”
他眼神堅定，語氣不容置疑：“朕打算退位，當個太上皇，安享晚年。你現(xiàn)在就替朕擬一份退位詔書，朕要傳位于太子秦燁。”
“父皇，這萬萬不可！”
蕭暖依臉色大變，連忙跪倒在地，語氣帶著幾分急切：“您的龍體只是暫時不適，只要好生調(diào)養(yǎng)，定然能夠痊愈。況且太子還在金陵，此事太過倉促，還請父皇三思！”
景熙帝眉頭一皺，語氣帶著幾分不悅。
“朕意已決，無需三思！”
“朕天天這樣躺在病榻上，朝政之事盡數(shù)托付于你，你已然夠辛苦了。”
“朕也沒有那么厚臉皮，明知身體不行，還要死死握著皇權不放。”
他看著跪倒在地的蕭暖依，語氣緩和了幾分。
“燁兒有勇有謀，心懷天下，如今又立下如此大功，足以震懾朝堂內(nèi)外。”
“他登基之后，定然能夠帶領夏國走向鼎盛。而你，暖依，你賢良淑德，聰慧能干，這些日子處理朝政的能力，朕都看在眼里。”
“日后你定然是個母儀天下的好皇后，朕對你十分放心。”
蕭暖依跪在地上，眼眶微微泛紅，略帶哭腔地說道：“父皇，您真的不再考慮考慮嗎？此事關乎國本，萬萬不可意氣用事啊！”
她心中固然希望秦燁能夠早日登基，但也知道此事非同小可。
景熙帝突然提出退位，太過倉促，而且她也不確定，這是否是景熙帝對她的試探。
伴君如伴虎，帝王心術深不可測，她不得不謹慎行事。
景熙帝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臉上露出一絲冷笑：“怎么？你是害怕朕在試探你？”
他語氣嚴肅起來，一字一句地說道：“暖依，你放心，朕身為天子，君無戲言。說要退位，便定然會退位。朕只是不想等到油盡燈枯的那一天，才匆匆傳位，到時候朝堂動蕩，反而不美。如今一切安穩(wěn)，燁兒又立下大功，正是傳位的最佳時機。”
他頓了頓，目光柔和地看著蕭暖依。
“這些年，你跟著燁兒，也受了不少苦。”
“如今朕傳位于他，你便能名正言順地成為皇后，享受應有的尊榮。這既是朕對燁兒的認可，也是對你的補償。”
蕭暖依聞言，瑤鼻一酸，眼淚再也忍不住流了下來。
她知道，景熙帝說的是真心話。
景熙帝對她一直如同親生女兒一般，百般疼愛，如今更是愿意放心地將江山社稷托付給秦燁，讓她成為皇后。
這份信任與厚愛，讓她也很是感激！
“父皇！”
她哽咽著，卻說不出更多的話來。
景熙帝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柔聲說道：“起來吧，別哭了。此事就這么定了，你盡快擬好退位詔書，派人快馬加鞭送往秦燁手中，讓他快些回京登基。”
蕭暖依緩緩站起身，擦干臉上的淚水，重重地點了點頭：
“兒媳遵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