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在這時，殿門外有人影閃動，一個小內(nèi)侍已經(jīng)站在門邊，低聲向里面通稟道：“稟告皇爺，內(nèi)閣徐、袁兩位閣老和兵部尚書楊博求見。”
聽到內(nèi)侍的通稟，嘉靖皇帝就是眉頭一皺。
內(nèi)閣輔臣和兵部大司馬齊至，必然是有重要軍報到了，而能夠成為重要軍報的，必然就是來自北方。
難道俺答汗又帶領(lǐng)人馬扣關(guān)了？
心里忽然覺得煩躁的不行，不過還是沒有耽擱，微微點點頭。
隨即，身旁的黃錦就快步過去，和那內(nèi)侍低聲說了幾句話，那內(nèi)侍一轉(zhuǎn)身就跑了出去。
黃錦站在殿門前觀望了一陣，不多時才疾步回到御座旁，低聲對嘉靖皇帝稟報道：“皇爺，看樣子是好消息。”
“嗯，那就是福建那邊了吧。”
聽到黃錦的話，嘉靖皇帝眉頭才舒展開。
現(xiàn)在的嘉靖皇帝，秉承以前幾位皇帝一樣的心病，最擔(dān)心的其實還是來自北方草原的威脅，而且現(xiàn)在邊鎮(zhèn)明軍的戰(zhàn)力也著實不能讓他們放心。
而到了嘉靖皇帝這里，則還對福廣饒賊擔(dān)憂不已。
半年前，閩、粵、贛明軍還被張璉帶來的所謂飛龍軍打得節(jié)節(jié)敗退，兵鋒直指浙江、南直隸，在那個時候，他對這個張璉也生起了深深的忌憚。
至于倭寇，嘉靖皇帝更多的還是震怒，畢竟倭寇之禍始于蒙元，明初到這會兒其實斷斷續(xù)續(xù)，只是到了這幾年越演越烈罷了。
即便當初聽說倭寇逼近留都南京城，他心里都沒有懼意，只有濃濃的憤怒，既震驚倭寇戰(zhàn)力如此強悍，更擔(dān)憂江南明軍戰(zhàn)力如此不堪。
嘉靖皇帝當然知道趁你病要你命的道理，好容易浙江明軍擊敗張璉后，讓張璉不得不收縮兵力，正是反賊士氣低落的時候，若不能趁此機會徹底剿滅，一旦讓他們死灰復(fù)燃可就更不好對付了。
等三人走進玉熙宮后，在向嘉靖皇帝行禮后，三人就互相對視，卻沒有人開口。
若是在平時，嘉靖皇帝此時早就坐不住了。
還好，自三人進殿以后，嘉靖皇帝就看出來了，不是壞事，因為三人臉上雖然嚴肅，卻絲毫掩飾不住嘴角的一抹笑意。
三人磨蹭了好一陣子，楊博才在徐階和袁煒的示意下走出，躬身說道：“啟奏陛下，提督兩廣侍郎張臬、總兵陳王謨送來軍報，張臬等以閩廣江西兵剿三饒，賊首張璉、蕭雪峰俱就擒，斬首一千二百有奇。”
話落，大殿里瞬間安靜下來，御座上的嘉靖皇帝已經(jīng)瞪大眼睛，雙手緊緊抓住扶手看向楊博。
這個消息實在太大了，他無論如何也沒有想到，張璉被抓住了。
“消息可真？”
嘉靖皇帝有些興奮起來，迫不及待開口追問道。
“陛下，千真萬確，捷報是提督兩廣侍郎張臬、總兵陳王謨聯(lián)合上奏，當不會有假。”
楊博依舊是一副謙恭的樣子，回答道。
“好，好，好。”
一時激動，嘉靖皇帝連說了三個好字。
大明朝立國以后，也不是沒有出現(xiàn)過叛亂，可是向張璉這賊廝那樣，涂炭四個省的還真沒有，大多就是在一個布政使司里蹦跶，很快就會被剿滅。
那些個造反的，其實還不如做山匪強盜難剿。
而這次不同，張璉網(wǎng)絡(luò)的不少都是難剿的強盜，關(guān)鍵老百姓也被他煽動了許多，居然拉出十多萬人的規(guī)模。
其實為什么會這樣，嘉靖皇帝心里門兒清，魏廣德當初回來的時候就稟告過了，雖然預(yù)測和結(jié)果有些偏差，可事實上就是那么回事兒。
緩緩松開緊抓扶手的手，嘉靖皇帝這會兒努力的平復(fù)激動的心情。
楊博手上一份奏疏已經(jīng)捧在那里，黃錦也快步上前接過奏疏，轉(zhuǎn)身遞到皇帝御書案上。
“廣東捷聞，兵部請以賊首張璉、蕭雪峰檻送京師獻俘正罪，余黨未平者亟行所司撫剿，并令巡按官詳核功罪以聞。”
奏疏到了嘉靖皇帝那里，這時候楊博這個兵部尚書才說出兵部的打算來。
賊首就縛，押送京師舉行獻俘儀式，也可以彰顯兵部的功績。
楊博的話，嘉靖皇帝當然是停在耳朵里，可是并沒有馬上表態(tài)，而是拿起御書案上的奏疏仔細看了一遍。
其實這份不能算是奏疏，而是一份捷報，報送兵部的捷報，稍后應(yīng)該會有更加詳細的奏疏送到京城。
不過這份捷報，也足夠楊博把他送到皇帝面前。
捷報的內(nèi)容和楊博說的一般無二，抓住了張璉、蕭雪峰兩個賊人，賊軍已被擊敗后四散而逃，現(xiàn)在張臬、陳王謨正督促明軍各部清剿殘匪。
不過，嘉靖皇帝在捷報中還看到另一個名字，雖然只提了一次，可顯然也在此戰(zhàn)中立了大功。
“大猷設(shè)伏擒戳蕭雪峰？”
嘉靖皇帝嘴里喃喃念道，“這張璉和蕭雪峰是被分別擒獲的？”
對于皇帝的問話，徐階和袁煒的目光自然都落到楊博身上。
他們雖然看過那份奏疏，可也只是簡略看過，并不詳盡。
“從捷報里看來，確實如此。”
楊博說道：“結(jié)合此前福建戰(zhàn)報，此次戰(zhàn)事應(yīng)是張、蕭二賊率兵欲攻打平和縣，被胡期亨率兵擊敗，南贛副總兵俞大猷趁機率兵突襲賊巢，張賊回兵救援之際被俞大猷半路伏擊所敗，擒獲蕭雪峰，之后各部合圍下，張臬、陳王謨率部擒獲張璉。”
楊博在看到廣東提督發(fā)來的捷報后就翻看了之前的戰(zhàn)報，很快就把相關(guān)線索聯(lián)系起來，大概了解了那場戰(zhàn)事的經(jīng)過。
雖然有小出入，但是大體上還是不差的。
微微點頭，楊博這么一說，嘉靖皇帝心中疑惑頓去，那么擺在他面前的，就剩下楊博提議的獻俘一事了。
嘉靖皇帝思考片刻才說道：“各部平叛有功，當令巡按官詳核功罪，兵部按此確定賞罰。
至于獻俘一節(jié)，祖宗久不行趙文華以假賊冒功，瀆朝堂而火，夫此地自圜丘成為歲報進香帛之處，若夫平一國或用其儀，今此大逆草邪初因臣下欲災(zāi)患多出，以欺誹君上近爾等定伐果就擒矣，可即彼地刑之首梟三省以雪民怒為正。”
楊博聽到后面就知道，嘉靖皇帝并不同意兵部商定的，欲舉行獻俘儀式的提議，而且直接給張璉等賊首定罪，梟首。
雖然有點小失望，可是嘉靖皇帝的話還是對的。
獻俘，若是平一國或用其儀，僅僅是剿滅幾個賊寇就要獻俘，確實過了點。
或許，如果邊鎮(zhèn)能夠抓到俺答汗的話，皇帝才會決定舉行獻俘儀式。
“遵旨。”
此時，下面內(nèi)閣兩位閣臣和兵部尚書齊齊接旨道。
皇帝已經(jīng)就如何處罰作出決定，他們要做的就是按照皇帝的命令擬旨下發(fā)。
“兵部回去后，接合各部送來戰(zhàn)報，將此戰(zhàn)過程詳細列出單獨上奏。”、
最后，嘉靖皇帝有對楊博吩咐道，說話的時候，眼睛盯著御書案上那份捷報。
其中話語破位耐人尋味，不過楊博已經(jīng)明白了，那份戰(zhàn)報中暗藏的貓膩被皇帝發(fā)現(xiàn)了。
饒賊張璉被俘的消息在楊博走入西苑那一刻起就已經(jīng)在京城官場傳開，六部和在京各衙門在很短的時間里都知道了此事。
實在是最近兵部拿不出什么亮眼的成績，忽然得到這么一個好消息，兵部的人還不主動往外傳播才怪了。
有了平定福建這份功績，今年的考核兵部當無大礙。
“從捷報上來看，應(yīng)該是張臬、陳王謨抓住了張璉，俞大猷擒獲蕭晚。”
裕王府內(nèi)，裕王、殷士譫等人也在傳閱兵部傳出來的捷報抄本，最后落到魏廣德手里后分析道。
“張、陳二人的捷報寫的好，不細看還真沒人會注意到文中那行字。”
唐汝輯譏笑道。
殷士譫只是微微點頭，而張居正則是沉默不語。
陳王謨他不知道，張臬他是知道的，此人和老師徐階是有些聯(lián)系的，他能提督兩廣還是徐階舉薦。
其實看到捷報的時候，他也發(fā)覺其中一些蹊蹺。
整個捷報，大多都是說張臬率陳王謨?nèi)绾谓藴鐝埈I賊兵，只在說擒獲二賊時提了俞大猷一句。
“想來，詳細過程很快就會傳來。”
對他們的對話，上座的裕王并不以為意，他現(xiàn)在心里歡喜著呢。
剿滅了張璉反賊，江南局勢就平穩(wěn)了，雖然還有倭寇襲擾，不過剿賊平叛和抗倭畢竟不可同日而語，性質(zhì)上說就是兩回事，張璉可是打出了反旗的。
至于到底是誰剿滅的反賊，是非曲直自有朝廷定奪，畢竟他們現(xiàn)在看到的抄本只是一份捷報，后面會有對此戰(zhàn)更詳細的描述送入京城，地方巡按御史也會進行查證，弄虛作假是不可能的。
剛才魏、唐二人的對話，裕王也聽在耳中，不過他這會兒可不關(guān)注這個。
在他看來，打贏了，剿滅了鏈賊就好，至于搶功勞的事兒。
若真是張臬、陳王謨擊敗的賊軍，他自然無話可說，可若是俞大猷打贏的，被人搶冒功勞，那裕王府也不能坐視不理。
不過這些，還得等下面奏疏上來才能定奪，倒是不急。
福建，平和縣南郊，塔山腳下，由木柵欄圍出一個巨大的軍營，營中旗幟林立，軍帳密布。
此時，大營中央一個巨大的軍帳內(nèi)，正在爆發(fā)一場激烈的對話。
“提督大人，你們抓到的那個是楊舜，不是張璉啊，你們這么報功上去，一旦被查到，可是要被治罪的。”
俞大猷已經(jīng)轉(zhuǎn)營到了張臬的大營里，主要是把抓獲的蕭雪峰移送過來，聽說他抓到了跑掉的張璉，自然要去看看。
不過等看到人，再有他抓獲的俘虜辨認，發(fā)現(xiàn)所謂的張璉其實是楊舜。
這個消息，可是把俞大猷嚇了個半死。
張臬以為抓住了張璉，當天就急吼吼把派人往京城送捷報去了，而正式的奏疏還在草擬，主要就是等他過來，把他出兵以來連續(xù)幾戰(zhàn)的詳細戰(zhàn)報送來，潤色后放入奏疏中。
還有就是他那邊草擬的功勞簿，也需要加上俞大猷這邊的人。
說起來，俞大猷雖然已經(jīng)升為副總兵，可到現(xiàn)在他頭上可以管著他的人還是不少。
兵部發(fā)文要他聽都督簽事劉顯的指揮，剿滅張璉反賊，可內(nèi)閣又發(fā)文讓提督兩廣軍務(wù)的張臬總督福建剿賊，更別說老早前就被任命總督江南各省軍務(wù)的胡宗憲。
伏擊蕭雪峰部后，俞大猷只能一邊派人偵知張璉殘部動向，一邊向劉顯和張臬發(fā)出軍報。
沒想到，張璉在知道蕭雪峰部覆滅后，或許擔(dān)心被明軍包圍的緣故，情急之下竟然沒有帶兵加速竄回老巢，而是召集三路人馬原路返回，往東逃竄。
之后就是張臬帶領(lǐng)總兵陳王謨所提廣西狼兵和張璉部遭遇，一場激戰(zhàn)結(jié)束，他就收到張臬的戰(zhàn)報，說擊敗張璉部，活捉張璉，俘虜三萬余人，同時還有命他帶著蕭雪峰盡快和他會和的命令。
不過這時候，在中軍大帳里只剩下提督張臬、總兵陳王謨和副總兵俞大猷三人，其他人都已經(jīng)被趕出大帳。
“俞將軍，我們找了不少賊人確認，那人就是張璉無疑，你就別胡攪蠻纏了。”
或許因為忌憚俞大猷有裕王府背景的緣故，陳王謨雖然是總兵，可還是反復(fù)對俞大猷解釋道，無非就是他們讓俘虜進行的辨認。
“陳總兵，我也是讓蕭晚的親兵辨認過，他們常年跟在那些賊首身后，斷不會認錯，你們抓的那人是賊首楊舜......”
在堂下兩人激烈說話的時候，正座上的提督張臬也是微微皺眉。
抓獲張璉這樣的好消息，他當然也當場辨認過，不過是挑出來的賊人，是反賊中一些小官。
俞大猷那邊的話，他雖然不全信，可是確實有點道理，他抓獲蕭雪峰，同時還有就是他手下的親兵，這些人跟在蕭雪峰身后，肯定是認識張璉的。
如果，抓到的人不是張璉而是楊舜，想到自己前些天發(fā)出去的公文，張臬不覺額頭見汗。
“雖然不是張璉，可抓住楊舜也是大功，接下來我們繼續(xù)帶兵圍剿反賊殘部，不愁抓不住人。”
俞大猷還在和陳王謨分說，可陳王謨此時那里還聽得進去。
他和張臬在抓住那人后，可是找了不少俘虜辨認，他們口口聲聲說是他們大首領(lǐng)，有幾個還準確說他就是張璉，自己這邊肯定是不會有錯的。
俞大猷說這些話，無非就是嫉妒自己擒得首功而已。
有心給俞大猷一點教訓(xùn)，可想到他背后的裕王府，也只能在心里搖頭，還是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