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善貸，除了驛遞，戶部還有什么可以改的。”
就在這時，張居正也接著馮保的話頭問道。
“戶部，寶鈔提舉司就可以裁撤或者做其他的事兒。”
魏廣德想都沒想就說道，或許今日是真喝多了，往常他都會多想想再回答的。
“寶鈔提舉司？”
聽到魏廣德說出這個衙門的名字，張居正面上就一陣古怪。
內廷有個寶鈔局，屬于二十四衙門之一，不過這個衙門的工作是給皇宮提供廁紙用的。
寶鈔司出品的廁紙，也有粗、細之分，還有印花加香料殺的，反正玩出花來了。
不過，魏廣德說的提舉司不是干這個的，它是歸屬戶部，負責印制大明寶鈔的衙門。
雖然大明寶鈔現在連廁紙都不如，但朝廷法理上并未廢止大明寶鈔，所以這個衙門依舊存在，這也是這年頭地方官員撈銀子的地方。
每年上繳的稅銀，有很小比例可以用寶鈔替換，各地府庫也存著一些寶鈔，但市面上實際已經沒有寶鈔流通。
官員們也不可能收寶鈔抵稅，所以這里面還是有油水可撈的。
所以到現在，雖然寶鈔已經廢了，但也沒人上奏此事。
“不行不行。”
張居正此時搖著頭，回答了魏廣德的話。
“呵呵，寶鈔那東西，裁撤起來還是很麻煩的，畢竟事關祖制。”
馮保也覺得好笑，插嘴道，“還是考慮做別的吧.......做什么？”
馮保只是順著往下說，不過說到這兒就反應過來，魏廣德肯定考慮過了。
“做什么？呵呵.....”
魏廣德這會兒酒意上頭，跟著笑了兩聲，就揉揉額頭。
“你塊說呀，寶鈔提舉司還能做什么？”
馮保這會兒好奇的很，魏廣德能把寶鈔提舉司玩出什么花樣來。
“大明寶鈔這東西，現在民間連那草紙都不如.....”
“善貸慎言。”
張居正還保持一絲理智，急忙提醒他道。
“嗨，話糙理不糙。”
馮保這時候開口說了句，“善貸，繼續說說，你說寶鈔提舉司除了印制沒什么用的寶鈔，還能做什么？”
“紙錢。”
“噗，哈哈.....”
馮保也是喝高了，聽到魏廣德的話當即就大笑起來。
幸好嘴里沒喝酒，否則這一桌酒菜也就不要吃了。
其實對于他們這樣的人，平時是根本不會這樣失態的，不過魏廣德給出的答案實在太出乎預料了。
馮保在哈哈大笑，張居正也是一陣莞爾，只不過沒馮保那么放肆大笑。
魏廣德看了看他們倆，板著臉說道：“你們以為我在說笑嗎？”
看到魏廣德的反應，兩人都微微一怔，逐漸收起笑容。
“善貸，你不會真以為讓寶鈔提舉司印紙錢是好生意吧。”
馮保略微不解的問道。
“民間燒紙錢很早就有，大概漢朝吧。”
魏廣德開始搜索記憶，把之前看到過的古籍過了一遍，開始講解起來。
燒紙錢的起源時間可以追溯到西漢文景時期，而真正形成習俗則是在南北朝時期。
中國人有“事死如事生”的傳統，認為冥界也需要花錢，因此下葬時隨葬貨幣。
先秦時代葬真幣，大概自漢朝始發現既不安全又浪費，《史記·酷吏列傳》記載：“會人有盜發孝文園瘞錢”，說漢文帝陰宅里的錢被盜墓賊盜竊了。
“瘞”，“瘞錢”后來專指陪葬用的錢，這是紙錢的最原始狀態。
因為擔心被盜，后來改成仿制品，仿制材質有銅、銀、錫、鉛、陶、泥等。
即便如此，還是經常被盜，宋朝朱翌《猗覺寮雜記》記載：“漢晉人葬多瘞錢，往遭發掘之禍！”
仿制品雖造價低廉，但制作過程繁瑣，因此很快被淘汰，于魏晉時代出現了紙質的“瘞錢”。
《封氏聞見記》說“紙乃后漢蔡倫所造，其紙錢，魏晉以來始有其事”。
此時的紙質瘞錢直到南齊東昏侯蕭寶卷改造升級，宋朝洪興祖《杜詩辨證》：“南齊東昏侯好事鬼神，剪紙為錢，以代束帛。”
至唐代開元時，以紙寓錢的葬俗普遍用于朝廷祠典，瘞錢形制開始定型，《舊唐書·王玙傳》云：“專以祀事希幸，每行祠禱，或焚紙錢，禱祈福祐。”
和后世燒的黃紙不同，古代燒紙錢都是做成陣前的樣式，最早是把紙建成布幣或者刀幣的樣式，后來金銀成為流通貨幣，于是又做成元寶的樣子。
當然，這么做，其實也挺費工夫，紙張不便宜，還要搭進去人工，自然也不會便宜。
后世外面賣的那種很粗糙的黃色草紙為什么中間打孔，其實就是代表的銅錢。
古代中國制錢，都是倒模工藝進行大批量生產，倒模出來的樣子，其實就和那些打孔的紙錢相似。
至于后來出現的仿各種外幣的所謂冥幣，其實也不是沒有出處，古代很早就有類似的。
“現在民間的紙錢可不便宜，若是像寶鈔那樣印制，至少便宜一半的工本。”
最后，魏廣德說道。
說起來確實如此，現在大明流行的紙錢，都是用黃色和白色的紙做成元寶形狀，價錢真要說起來也不便宜。
有錢人家就是多少點，窮人家就少燒點。
魏廣德這么一說，張居正倒是想起來什么，于是開口說道：‘記得好像五代時期就出現了印有文字的紙錢，叫什么仿生錢。’
“那是，讓寶鈔提舉司印制寶鈔樣式的紙錢，朝廷下旨以后紙錢為朝廷督造，這就是一個壟斷行業，只要價錢合適，應該很容易推廣開。”
魏廣德很隨意的說道。
“難。”
聽了張居正的話，又聽了魏廣德的主意，馮保本能的還是覺得不妥。
“戶部要不要做這門生意，雙林兄擔心什么，到時候他們報上來，你交給陛下定奪就好。”
魏廣德笑道。
其實，三個人也都清楚，此事操作起來不難，很容易就能形成一個穩定賺錢的生意。
因為很簡單，在中國古代，皇帝是天子，擁有祭祀天地的權利，可以號令天上地下人間。
中國從始至終都沒有出現過宗教領袖，即便是龍虎山天師相之于道教，那都是皇帝賜給他的權利。
那是因為古代中國的皇帝，是可以封神的。
皇帝封神是一種重要的宗教和文化活動，體現了皇帝與神權之間的緊密聯系。
這一傳統源于中國古代的宗教信仰和文化傳統，其中皇帝被視為天命所歸，具有封神的能力，這不僅是對其權力的象征，也是對國家祭祀體系的維護和擴展。
所以，從一定意義上來說，中國的皇帝，其實也可以理解為特殊的世俗權力和宗教領袖的結合體。
有了皇帝，自然就不需要其他宗教領袖，比如教皇、教宗一類的人。
皇帝的權利如此之大，所以只需要下道旨意，欽定制錢就可以把這件事兒辦了。
按照此時百姓的想法，皇帝下旨督造的紙錢，那自然是可以在地府流通的。
“善貸這個想法，我倒是可以和汝觀說一說，看他怎么看。”
張居正笑道。
魏廣德這個看似荒誕的提議，張居正居然要告訴戶部尚書王國光，其實已經可見他的偏向。
事不大，可以做。
這時候，魏廣德還想起月港那邊曾經給他傳遞過來的一個消息，那就是到達月港的傳教士對中國一些傳統的看法，其中就有關于中國皇帝居然可以封神的不同意見。
好吧，在西方一神教義的面前，中國皇帝封神的舉動自然是被認為大逆不道的。
也別怪人家知道中國皇帝有封神權利的事兒，嘉靖皇帝太愛封神了，自己都不斷加封自己的神位，別人想不知道都難。
于是，魏廣德就把月港傳教士的話告訴了張居正和馮保。
“那些基督教會的傳教士，認為人不如神，所以帝王封神是下封上，是無禮的行為，還認為帝王治理生人不治理鬼神，帝王封神時候還會說護國湖海一類，說這是驅使神靈，而人不能驅使神靈。”
魏廣德樂呵呵把聽說的消息說了出來，張居正還好，可馮保臉色就變得難看起來。
不管這么說，太監，就是這個國家最忠實的保皇黨。
他們的一切都來自皇帝，自然希望皇帝強大無比。
即便現在，幼小的皇帝，似乎更有利于他們，可在馮保眼里，皇權肯定大于神權。
皇帝的旨意，神仙也得聽。
天子，就得有天子的氣魄，驅使神鬼有什么。
龍虎山的天師也說“法不上天子”，神仙就算對皇帝不滿，也沒法驅使道法傷害皇帝。
當然，這與西方和東方宗教、文化不同是有關系的，所以自然不能被在坐三個人接受。
在東方，我們傳統觀念就是神仙從來都是凡人做，所以人為神很正常。
大家都知道魏征斬龍，天子手下的名臣都可以殺神，天子何嘗不能治理鬼神了？
而且，在我們傳統觀念中神也是天道的一部分，先天神靈本是大道的一部分的人格化體現，后天神靈多契合人道而成自有其職。
我們因神靈有德而感恩，所以不會出現神靈至上，人為羔羊的情況，更何況我們從來都認為神仙只是凡人做。
所以這些想法是不同大家就算是質疑帝王封神，對姜太公封神的故事也是喜聞樂見的，這就是文化的英雄。
在廣大中國人民心中多認為神是姜太公封的，其實姜太公的確封過神，但給姜太公封神權柄的是周天子。
此在《易經》之中已名言，《易·觀》：“觀天之神道，而四時不忒，圣人以神道設教，而天下服矣。”
明白天地自然的運行規律不會錯過四時，圣人以神道設教而天下歸心。
本來對此事并不上心的馮保，在聽說有夷人傳教士質疑皇權，當時心中就大怒。
不過人在江南月港，又不在京師，他想發作也找不到對象。
“戶部可以議議，要是決定報上來，我在宮里好好說說此事。”
魏廣德注意到自己隨口幾句話，貌似就影響到了當朝的內外相，心中不免有些竊喜。
好吧，這貌似也是好事兒。
魏廣德在心里想到。
后世，可是爆出過某地監管人員查封商鋪販賣冥幣的案子，而理由是假鈔。
當時覺得怪誕，不過要是在大明朝就確定了冥幣專賣的制度，貌似假冥幣的案子就可以坐實了。
好吧，魏廣德忽然感覺一陣心虛。
專賣制度，本質上就是壟斷。
雖然官府會有各種理由說明官方壟斷的好處，但實實在在的容易滋生各種問題。
以前這行業國內可沒有專賣的，自己倒主動增加了一個項目，也不知道后世人會不會因此罵他。
“善貸，我們還是來說說驛遞的事兒，你認為該如何改革驛遞，節省開支？”
魏廣德說笑的事兒，他聽在耳中可沒馮保反應那么大，本身也是對夷人的輕視，對他們的提議根本就置之不理。
“驛遞？”
聽到張居正關心這個，魏廣德想想才說道：“此事涉及兵部、戶部和吏部，最好還是叫上三位部堂，大家一起討論為好。”
魏廣德開始打太極，現在說這個四事兒，也不知道那邊會因此不高興。
“無妨，我們就是先討論一二，理出個頭緒。”
張居正沒管魏廣德的想法，直接說道：“我覺得，第一步還是要摸清各地驛站的情況。
記得之前看兵部給戶部的公文，全國上下有超兩千個驛站，吾意其中一些是否可以裁撤，一部分距離較近的可以考慮合并。”
“縮減驛站數量，確實可以節省大筆開支。”
魏廣德只好順著張居正的話往下說道，不過他此時腦海里想到卻是，張居正裁撤驛遞，會不會逼出個李自成來。
好吧，崇禎皇帝裁撤驛站為朝廷省錢，結果逼出幾個江洋大盜。
這些人，以前可都是體制內的人。
要是崇禎皇帝不裁撤驛站，或許他們還會為他老朱家鞠躬盡瘁死而后已。
大明北方不亂，單單是遼東一地，大明還是有辦法維持的。
就算能在戰場上擊敗他們，拖，也能把建州女真拖垮。
好吧，努爾哈赤應該死了，不過李自成的長輩應該還在山陜的驛站里工作。
想到這里，魏廣德忽然有些理解為什么后世精兵簡政很多流于形式，只是裁撤部門而人卻沒減下去。
在下次機構改革的時候又開始膨脹了，人家也是讀了歷史的。
“還應該督促吏部和各地巡按，嚴查勘合......”
魏廣德還在想事兒，張居正已經自顧自說道。